皇帝神色未動,只靜靜聽著。
“以茶梨木以次充好,藉此中飽私囊,這幾項加到一塊便叫臣想起當初裴鈞貪墨一案,以及在六郎府中搜出的諸多木料價目手稿,和其他非常規木料的往來文書。”
“裴鈞已死。他的妻子李氏,是前工部尚書李鐸之女。二人婚後並無子嗣,裴鈞自盡後,李氏守寡三月,便被父母接回家中。”
“臣找到李氏,隱瞞了來意,她只當臣要重查裴鈞貪墨之案,最初遮遮掩掩,顧左右而言他。臣察覺不對,再三逼問之下,李氏方交出了裴鈞的手書。”
“她言道,這些手書都是在裴鈞去世後,於他書房的暗屜中翻找到的。”
左正頓了頓,從懷中取出兩封已微微泛黃的書信,雙手呈上:“至於手書的內容,陛下請看。”
皇帝微微側首,謝春時會意,下階接過左正手中的書信,呈到御前。
皇帝垂眸看了片刻,忽然發出一聲冷笑。紙張在他指間被攥得發皺。
“真是朕的好兒子啊。”
曲談尚不知信上究竟寫了什麼,可見皇帝這般反應,便知是對曲詢極為不利的證據。
皇帝復又將信交給謝春時,示意他傳與餘下的人閱看。
曲旻思慮片刻方接下。曲談在他凝眉細讀時,幾乎是熱鍋上的螞蟻,心急如焚。
曲旻讀完,未發一言。
待信傳到曲談手中時,他的手幾乎有些發抖。
夢境中的裴鈞面若好女,狡黠近妖,不想一手字跡卻極為清麗。可這清雅筆墨寫下的,卻是觸目驚心的內容。
裴鈞在信中交代,他是如何被曲詢脅迫,以嶺南山區的一品茶梨木以次充好,假冒香雲木。省下的開支作為贓款,被曲詢強行平分,並以此作為把柄要挾。此後,曲詢又迫使他在蓮座中設下暗閣,至於用途則未在信中言明。
裴鈞還提及,曲詢的作為已被六皇子察覺端倪。他數次被六皇子召去,雖勉強搪塞過去,卻如立危牆之下,日夜難安。他或已預料到自己命不久矣,恐事成之後將遭曲詢滅口,故留下書信一封給妻子。假設他真遭遇不測,妻子若能發現此信,便可作為把柄自衛,或向六皇子求助。
另一封手書上,則是當初奉命為曲詢開挖暗室的工匠資訊,以及其他裴鈞留下的證據。
左正的聲音在一旁響起:“臣入宮前剛剛確認,裴鈞信中所提的工匠,便是那狀告丈夫失蹤、兒女被祭的婦人口中的丈夫。只是她的一雙兒女,如今尚無著落。”
儘管如此,照當下已有的物證,已足以將先齊王置於極為不利的局面。
一旁始終保持沉默的曲旻終於開口。他出列走到殿中:“陛下,老臣有一惑。”
“皇叔請講。”
曲旻轉向左正:“照左寺卿所言,裴鈞既是受先齊王所迫,那裴鈞涉案下獄時,齊王已薨。他大可趁此時將實情托出,貪汙受賄,罪不致死,頂多貶官流放。他又何必畏罪自戕?”
這確實是個疑點。
左正略一沉吟,答道:“臣以為,這倒不難解釋。”
他微微拱手:“先齊王耗費那般大的功夫,於蓮座下開挖暗格,能是為做什麼好事?何況單憑齊王一人之力,也絕難成事。齊王雖死,朋黨尚存。裴鈞若敢妄動,到那時,死的就不止他一個人了。”
見皇帝沒有反駁,曲旻無聲嘆了口氣,眉宇間閃過幾分掙扎,終究還是開口勸道:“宅家,茲事體大,事關齊王身後名,萬望慎重。”
聞言,皇帝笑了。他出聲安撫,聲音卻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皇叔放心。朕也不願看到朕的皇兒一個接一個背上大不敬的罪名。正因茲事體大,朕才必須從嚴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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