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並不能說明陸玟便是無辜。巫蠱這類罪名不認不一定會死,可一旦認下,便是死路一條。
陸宵跪在原地,強撐著一口氣方沒讓自己倒下。他仰起頭,聲音嘶啞:“我父親一生清廉…他為何要認下這些罪名?”
這話並非信口開河。陸玟此人雖褒貶不一,但清廉之名卻廣受稱譽。他是清貧出身,入仕後一直保持勤儉之風,京城上下有目共睹。若說他斂財,那斂來的錢財總得有個去處。
可若是沒有,他又為何要自認罪名?
謝春時雙手交握疊在身前。他不笑時,兩道法令紋如深壑嵌在飽經磨礪的臉上:“至尊已下令抄陸玟名下所有宅院,想必不日便有結果。陸中丞,至尊天恩,信你清直,才至今未將你罷官下獄。您好自為之。”
陸宵還要開口,謝春時業已背過身去。
他多年未嘗過這般被人冷臉的滋味,面上紅白交錯,火辣辣的,心中彷彿有一股逆流在五臟六腑間亂竄。
陸宵伸手夠到地上的官帽,抱在懷中,艱難地站起身。僵麻的小腿裡血液穿行,如萬蟻噬咬,卻不及此刻心中煎熬萬一。
他忍不住朝曲談望去。
卻見曲談偏著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陸宵喉頭滾動,將所有情緒一併嚥下。
之後,他便又是那個刀槍不入的鐵面判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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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他真是這麼說的?”
皇帝放下硃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謝春時臂上搭著拂塵,點頭哈腰,笑得像朵發皺的菊花:“奴婢聽得真真的。六郎這嘴啊,教訓起人來一套一套的,誰聽了不心悅誠服?”
皇帝搖頭一笑,輕輕颳了刮茶沫:“也就你這老東西偏愛他,從小嬌縱得他無法無天。”
謝春時微微收斂笑意,站姿愈發恭敬。皇帝卻不以為意,將茶盞遞向他,抬眼時目光中帶著審視,聲音如常:“你覺得呢?此番他回來,可有哪些不同?”
謝春時上前接下茶盞,捧在手心,仔細掂量著道:“六郎失了憶,中間隔了七八歲的心智,為人處事定會有所不同。不過奴婢以為,不管六郎怎麼變,對宅家的孝心體貼,總是一如既往的。”
皇帝揉了揉眉心,身體微微後仰:“朕這些天做夢,總夢到他從前的樣子,一時感慨啊。”他話鋒一轉,“只是你說,同樣遭逢鉅變,同樣被流放邊地,怎麼這回就有所不同了呢?”
這話確是把謝春時問倒了。何況這樣的問題他也不敢輕答,只在思量中訕訕地笑了。
連他這做君父的都想不明白,若被一個奴婢想通了,那還得了?故皇帝本也不指望他能給出什麼答案,只擺擺手,遣他下去:“朕就隨口說說。”
三日後,皇帝以結黨營私、禍亂朝綱為由,正式下令褫奪先齊王“忠順親王”的諡號,將其妻兒沒入掖庭,又罷黜了以陸玟為首的一眾齊王舊臣的官職,親信者下獄候審。
御林軍的暗影穿梭於長安的街巷之間,一時人心惶惶。
皇帝又下令恢復曲談詔獄使之職,直接參與到對齊王一黨的清洗中,只是尚未恢復他皇子的身份。
雖有巫蠱重現宮闈的流言飛竄,但皇帝不提,刑部、大理寺三緘其口,倒無人敢在這時撞上風口。
“奉至尊命,帶御醫為皇孫看診。”
“是。”緊鎖的大門前,兩名粗使宮人推開沉重滄桑的鐵門。風穿甬道而入,捲起滿地枯葉黃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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