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極窄,擺上一套桌椅和一張小床,便幾乎沒了下腳的地方。
“六弟?”
陸紈不可置信地開口。她剛看起了來人,便猛得站起身,急促地將身邊的女童摟進懷裡,又帶著人往小床邊退了幾步,將兒子牢牢擋在身後。
儘管已知眼前人失了記憶,也知他回京是受至尊所召,但見到殺夫仇人,她仍忍不住顫慄。恨意與懼意從骨髓深處一路蔓延,充斥全身,幾乎要將她撕碎。
曲談將她的反應收在眼底,心頭一堵。
他是見過陸紈的。無論是作為他摯友的長姐,還是後來兄長的妻室。
與風風火火、肆意張揚的明陽不同,陸紈溫和、文靜。她會在自己與陸宵沉浸射藝時帶來新摘的果子,叮囑他們小心、記得休息;也會在宮宴上,關心悶悶不樂的他,帶來遠在巴蜀的陸宵的近況。
儘管相交不深,卻讓他感受到何為溫柔包涵。
而那個被陸紈護在身後的孩子,曲談記得,他也曾期待過這個孩子的出世,笑著對兄嫂們說:此後,又要多一個叫他六叔的娃娃了。
此刻,他站在這方逼仄的屋中,迎著陸紈戒備的目光,如熱鍋上的螞蟻,進退維谷。
“至尊得知皇孫染了風寒,特命醫令來請脈。”
曲談示意醫令進去,自己卻站在門口。
自齊王薨後,因皇孫年歲尚小,未承襲爵位,陸紈便帶著曲詢的妾室兒女繼續住在齊王舊宅服喪。
這些天,因齊王涉巫蠱之嫌,府上被查抄盤問,陸紈身為正妻首當其衝,她與曲詢的長子也被刑官反覆逼問父母從前的言行。
曲槿已到了知事的年紀,喪父時便大病過一場,而今又被一臉兇厲的刑官逼問,驚懼之下,搬到掖庭當夜便病倒了。
而陸紈看似文弱,性子卻極為堅韌。齊王死後,她獨自撐起一大家子;如今身在掖庭,她也想盡一切辦法,用身上僅剩的釵環託人將皇孫重病的訊息遞到御前,請求延醫用藥。
皇帝雖不待見曲詢,對這個長在膝下的孫子倒還有幾分情分。恰逢那時曲談正陪他用午膳,便請命帶醫令來掖庭探望。
陸紈見來請脈的醫令並不面生,便為他騰出位置,自己坐在榻邊,將曲槿從單薄的被中輕輕牽出。
醫令凝眉不語,把了好一會兒脈。
一旁的曲詢的次女韶華抱著齊腰高的凳子,聲音軟糯地問道:“哥哥什麼時候能醒?”
她這一聲,惹得陸紈渾身一顫,強忍多日的淚水便要滴落。
醫令將曲槿的手重新塞回被中,起身道:“娘娘不必擔憂。小皇孫脈象虛浮,弦細而數,是驚懼入裡以致正氣受損,風寒乘虛而入,又因心神不寧,深陷夢魘,故才遲遲未醒。”
他略一沉吟,又道:“臣先以安神定志之劑穩住心神,再以扶正驅寒之方退熱祛邪。待熱退之後,便無大礙了。”
“有勞醫令了。”
陸紈聽罷,懸著的心並未完全放下。曲槿這病來勢洶洶,如今身在掖庭,缺醫少藥,至尊能派醫令來一回已是難得。剩下的,也只能看命數了。
“三嫂且寬心。”曲談見她愁容不展,忍不住出聲安撫。
陸紈抬眸,眼中含淚看向他。曲談心中有愧,不由避開了她的目光。
醫令還在一旁擬方子。曲談極力想緩解這份僵持的尷尬,一邊躲著陸紈的目光,在門前一小片空地上無措地來回踱步,口中道:“這屋中怎只有嫂嫂和兩個孩子?其他人呢,可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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