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思遠清了清嗓子,回憶起往事:“當年你父親表面是受齊王牽累下獄,但他畢竟是至尊一手提拔的新貴,揣摩了三十餘年的聖心。他很快就意識到,巫蠱也好,齊王也罷,都只是個幌子。至尊真正想借題發揮、劍鋒所指的,是披著齊王黨外皮的陸黨。”
“可你的父親太聰明,做事太乾淨了。所以清洗陸黨的最初並不順利。一日不除陸黨,至尊就不會善罷甘休。”
“陸玟已經預料到自己的下場,索性託人給我送來了一份交易。”
“什麼交易?”陸宵謹慎開口,他有預感蕭思遠接下來的話或會推翻他的認知。
“他要替我料理乾淨身邊的災蟲沉痾。作為交換,我要保住陸家的血脈。”
指尖猛得陷入掌心,粘稠的腥意在空氣中炸開。
這份交易夠狠心,也夠決絕,確是陸玟會做出來的。可是…陸宵按下錯亂的思緒,急於在當中找到那破局的線頭。
“為什麼是您?”
陸玟與蕭思遠表面並無太深的交情,甚至可以說是新舊勢力的較量。陸宵這一問確實抓住了關鍵,但一直以毫不保留面貌示人的蕭思遠,卻沉默了。
但他很快便調整過來:“因為我有這個能力。”他繼續道,“我把一些不太乾淨的東西甩到他身上。很快,至尊如願查到了陸玟的種種罪狀,而陸玟對此也供認不諱。唯獨對巫蠱這等滅門大罪,咬死不認。”
可即便沒有巫蠱,光是這些罪狀,已足夠讓刑部議定陸玟的死罪,也足夠讓陸黨分崩離析。
“他心中不認這些罪名,更不願就此伏法。這不過是無奈之下的權宜之計。所以他給我送來的最後一句話是:無人配定他的罪,他會尋機自盡。”
直到這一刻,陸宵那張沉著冷靜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裂痕。
他的聲帶在顫抖,手指死死地按上桌案:“我父親…”
“是。”蕭思遠坦然道,“你父親不是被寧王逼死的。事後我也想過,這或許便是他所說的‘好時機’。”
用自己的命,在皇帝心中埋下一根釘子,也讓陸宵與曲談之間再無迴旋的餘地。
“可人算終不如天算。”蕭思遠感慨萬千:“陸玟身陷監牢還要與老夫做交易,到死還要將寧王一同拖下水,卻沒想到最後寧王救了他兒子的性命。”
蕭思遠將陸宵的反應收在眼底。或許,陸宵並不是沒有懷疑過自己是如何保下了這條性命,只是他不敢去妄想,生怕那份痴念在見了光的那一刻灰飛煙滅。
所以當真相來臨時,他已做不出任何反應。
他只能逼自己儘量剋制,至少面少莫要失態,否則,他便連與蕭思遠談判的資格都失去了。
蕭思遠為何會如此“好心”,化解曲談和自己的誤會於他又有什麼好處,他不該讓自己投奔瑞王嗎。
“為什麼要和我說這些。”陸宵的臉色迅速地冷了下來,語氣也變得戒備。
蕭思遠笑出了聲,扶著花白的鬍子搖了搖頭:“且不說老夫自認如今也算踐行了當年的承諾。逝者已矣,坐在老夫面前的人是你,不是陸玟。如今能與老夫做交易、談合作的,也唯有你。”
他目光轉向紗窗外高不可攀的紅日,看著展翅的飛鳥逐日而飛。
蕭思遠重新將棋盤擺好,“你也無需去擔心至尊會因此對寧王留有偏見,只因…”他隨手抓起一子,丟了出去,抬眼對陸宵道:“他從來就不是要留在棋局上的棋子。”
棋子離了棋盤,便是冰冷無用的石頭。
陸宵盯著那枚被擲出局外、孤零零龜縮在角落裡的棋子,心頭彷彿被針刺過。
“你離京多年,可知如今京中情勢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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