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曲諶面前,屈膝便拜:“大王為先父盡心竭力,感激不盡。”
王孫跟在她身邊,仍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模樣,雙目空洞,木然地跟著行禮,再沒有從前囂張跋扈、胡作非為的影子。
曲諶看在眼裡,心中不由腹誹:真是紙做的老虎,經不住半分驚嚇。難道那詔獄就這般可怖,足能把人的魂都嚇飛了?
可面上的關懷還是要做的。他上前兩步,扶住王孫的手臂:“阿弟這幾日可好些了?阿兄知你孝順,但你若如此傷心下去,只怕老千歲在天有靈也要擔心。”
王孫被安泰推了一下,才低低應了一聲,聲音含混,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安泰見他實在不成樣子,便命人帶他去上香跪靈。那王孫木木地跟著掌事走了,腳步虛浮。
安泰回過頭來,朝曲諶抱以一笑。
“堂姑真是辛苦了。”曲諶嘆了一聲。
安泰搖了搖頭,眼圈發紅:“我哥哥嫂嫂走得早,阿耶這一脈,也唯有這一根獨苗了,不得不盡心。”說著淚水滑落,復又一嘆,“也是我命不好。”
堂堂縣主,說出“命不好”三個字,放在旁人身上,多少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可擱在安泰身上,倒也合情合理。
安泰縣主夫妻不睦,是整個長安盡知的事。她丈夫位居尚書令,官運亨通,能力拔萃,卻人到中年仍不改風流做派。以安泰不能生育為由,連填了四房小妾,生了十個庶出兒女。偏生他仕途青雲直上,早已不仰賴安泰分毫。而安泰母家日漸式微,在府裡的日子過得十分憋屈。
這幾年,安泰索性搬回了臨淄王府,夫婦分居,只差臨門一腳便要徹底和離。
這些事,曲諶心知肚明,卻也不能宣之於口,只是跟著微微一嘆。
卻聽遠處傳來一聲不屑的輕嗤:“要本王說,還是縣主您太慈悲了。就該抱著老千歲的牌位去宮裡,看誰敢不給個說法。”
說話的是吳王,今上正兒八經的親弟弟。曲諶見了,也得規規矩矩叫一聲“王叔”。
他身後浩浩蕩蕩跟著一班子人,個個面沉似水、氣勢洶洶,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不是來拜祭的,而是來上門問罪的。
安泰只是微微一笑,沒有接茬。
另一頭卻不消停。只聽他們聲音一聲高過一聲,說的話愈發不成體統。
“清田清田,清來清去,竟清到自家人頭上了。這朝廷的規矩,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小輩來教我們怎麼守了?”
“可不是?還以為這田是越清越明,如今看來,是越清越寒心了。”
曲諶心中再不滿曲談,也分得清內外主次,只得硬著頭皮道:“六郎行事或有操切之處,但到底是奉了皇命。諸位叔伯在此議論,若傳出去,旁人只當我們宗親先自己亂了陣腳。”
吳王斜睨他一眼,不緊不慢道:“楚王,你這話說的,我們何曾議論過皇命?不過是心疼縣主罷了。老千歲屍骨未寒,有些事提也不能提,說也不能說?怎麼,如今連嘆氣都不許了?”
這話軟中帶刺,句句戳在要害上。
曲諶面色微變,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
元安見勢不妙,忙上前一步,賠笑道:“諸位大王,老千歲靈前,還是…”
話未說完,已被人冷冷打斷:“駙馬,我們宗親說話,你一個外姓人插什麼嘴?”
這話說得不重,卻比罵人還叫人難堪。
若換了三年前,元安時任大理寺少卿,前途坦蕩,便是親王見了也要客客氣氣。可如今…饒是他涵養再好,當著滿堂宗親的面被這般輕慢,臉上也掛不住,一時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訕訕地退了半步,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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