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的是“搶”,而不是“救”。
陸宵抱著他的手,微微發緊。
相較之下,曲談卻是平靜,彷彿就在說這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垂下眼回憶著:“皇后殿下事先並不知情。當我帶人闖入椒房殿,將看守的羽林盡數殺盡,跪倒在皇后殿下身前時,她看向我的目光裡,滿是被畏懼與驚恐充斥著的陌生。”
曲談從陸宵身上掙扎開,隨性地倒退了兩步,手卻不由自主扶著亭柱緩緩地在亭邊坐下。
“可彼時千鈞一髮,我私自回京,若被發覺,便是板上釘釘的死罪。為保住我,皇后殿下便任我帶走了她。我帶著她潛伏出長安,縱馬一路離京,卻在山道上遭遇土匪劫殺,身中一箭,雖不在要害,卻也很快失了意識。再醒來時,便身在西山村中,才知道是母親搶過馬韁,帶著我一路狂奔,直到在這深山小村中尋到落腳。”
“你看。”曲談一攤手,“我就是如此無用。本是我要救母親於危難,最終還是她救了我。”
“不要這麼說。”
曲談不在意一笑。
“醒來後,我很快便與她爭執起來。她驚怒於我的變化,痛心我為何會變成心狠手辣、草芥人命的模樣。我不知道啊,可我只是想救她,難道我有錯嗎?”
這個問題,曲談自己答不了,陸宵也無法回答。
“後來,我聽見母親在夢中囈語,淚水流了滿面。她說她後悔了,她想回去。我守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求她不要這樣說,不要離開我。可自始至終,我都不敢去問她,後悔的是什麼。”
是後悔嫁給了皇帝,還是後悔生下了一個與她那薄情寡義的丈夫一樣暴虐的兒子。
“我們在那村落裡逗留了三日,不敢貿然外出,唯恐外頭已是天羅地網。我與母親也便在這三日里,漸漸緩和下來。忽然有一日,她說想喝魚湯。自出宮以來,她從未主動與我說過什麼,我雖不會捕魚,卻還是向隔壁人家借了漁具,跑到溪邊去了。”曲談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趣事,對陸宵莞爾:“便是你見過的那條小溪。”
陸宵別過臉,有些不忍再聽下去。
曲談卻坦然:“你大約能猜到了。等我興高采烈地將兩條鮮活的大鯽魚帶回去時,等著我的是母親冰涼的屍體。那屋子裡沒有能自盡的器物,她是撞牆而死的。滿額頭都是血,我回去時,血已經凝固了,我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別說了。”陸宵打斷了他,下一刻快步走過去,將他拉入懷中,手指輕輕撫過他的髮絲,“不要再想了。”
“我明明是想救她的,可我卻做不到,反倒害了她。”曲談的臉便側貼著陸宵,面上那一瞬的悲意如潮水般退去,只餘下經年習來的、將一切情緒壓在面具之下的本能。
他揚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彷彿是在自嘲:“你放心,這麼多年,早過去了。”
痛嗎?或許痛吧。他在蟄伏一年多之後,孤注一擲地想將母親拉出火坑,卻成了她的催命符。
他在成慶三年的冬天親手埋葬了母親,也殺死了從前的自己。
曲談幾乎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回到幽州的。只記得歸程路上試著自戕過無數次,可每到關頭,又想著,他已沒了母兄,而姐姐仍在禁中,幽州的長兄便是他餘下的至親。他便是要死,也該暴斃於幽州,不該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再連累他人了。
那最後,是什麼打消了他尋死的念頭?
日子過去太久,曲談亦有些記不清了。
好像是某一日,他自老黃口中得知中書令之子陸宵被調回京中,升任御史中丞。
他在吐出一口陳血之後,一個念頭便從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要回京。
曲談將自己從回憶中拖拽出來,面上絲毫未露惆悵,只是銜著一抹淺笑:“我只是想對你說,這世上不如意的事太多了,我們無力改變,便只能向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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