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飄飄的幾句話,卻像一把利刃,直直刺入在場三人心中。
且莫說曲謹,便是曲談在曲訣心中也未必乾淨。自然,反過來,在曲謹眼中也是一樣的。
平地扔下驚雷,曲謹心滿意足,告辭離去。
這時,管家來請,曲談本要與曲訣一併入內探望,身後卻傳來一道細柔的聲音。
回身望去,是一位年輕的朱衣內監立在庭中。曲談認得,此人是謝春時的徒弟謝良全,年紀輕輕便已任五品。
“二位大王,常勝。”他起身時眉目依舊低垂,姿態恭敬,又朝曲談微微躬身,“至尊有召,請大王隨奴走一趟。”
那邊曲談尚且平靜,曲訣卻止不住變了臉色。曲談抬腿向前邁了半步,擋在曲訣面前,掩下他下意識要拉住自己的舉動,也免他落個悖旨的罪名。
“臣領旨。”曲談直起身,言語客氣,語氣卻不容反駁,“勞公公容我片刻,且許我入內探望四兄一眼,也好待會向至尊回話。”
謝良全頷首:“自當如大王所願。”
有聖命在外,曲談只能匆匆入內。榻前除卻醫令,還有楚王的兩名側妃守著,才得知楚王妃已哭得昏厥過去。曲談見曲諶的頭被紗布層層包裹,面無血色,嘴唇泛紫,露在褥外的雙臂盡是傷疤,渾身上下罩著一層濃濃的死氣。
他回頭與曲訣目光一碰,曲訣是沙場上下來的將領,見慣生死,見狀已能摸出幾分。他面上的凝重自謝良全出現後再未淡下,不知是為突然被召的曲談,還是在閻王殿前掙扎的曲諶。
上一回與君父獨處時,皇帝酒醉下的疲態,叫曲談直面了君父的衰老。他談不上難過,只是也有些惘然。
君父蹣跚的步履,總會讓曲談想起年幼時學步的自己。他學會走路遠比兄姐慢得多,到後來,心大如贏後都不安了。小孩子不識大人的心思,只是天然地排斥那股憂愁,應對的法子也粗笨。他只會越發著急地加快步子。可越急越走不穩,往往沒走幾步便摔了。那時,總有一雙寬厚的手掌在他大哭之前,溫和地穿過他的腋下,將他輕輕抱起,護著他一步一步地走。
每每憶及此處,曲談的心都不由抽動了幾下,那感覺不過電光火石,卻有撕心裂肺的威力。
而皇帝不時的暴怒、無端的怒火,總是會將曲談那顆稍稍回暖的心變得更加徹骨冰冷,也把他推得更遠。
這一回,他跪在殿中,皇帝高坐御座。等待他的,究竟是君父的脆弱,還是君父的暴怒?
曲談垂著眼,深吸一口氣,在心中倒數三聲,掐準皇帝抬手命謝春時添茶的剎那,開口:“宅家,已近掌燈,茶水厚重,恐傷御體。”
“你在擔心朕?”
“為人子臣,憂心君父是本分。”曲談挑了一個沒有錯處的答案。
“是嗎?可朕看到的,卻是朕的臣子們步步緊逼,為一己私慾熬幹朕的心血,視大晟基業於無物。”皇帝的聲音不重,話卻極重,話音剛落,滿殿侍立的人皆匍匐在地。唯有曲談脊背高挺,只是拱手在前。
此時叩首以拜、戰戰兢兢,是罪者求饒的姿態。而曲談不以為自己有錯。既無罪,又何求寬恕?
皇帝沒有置評,也不知曲談以行動做出的回答是否能叫他滿意。只聽他問道:“你四兄的事,你覺得是誰幹的?”
“無證,不敢妄言。”曲談平聲回話。
皇帝拂袖:“便當是茶餘閒話。”
曲談略一斟酌,開口回道:“誰能從殺楚王得益,誰就有可能是兇手。”
皇帝一嗤,重新看回摺子:“這麼說,你是把自己也算進去了。”
這是心知肚明、朝野共識的事,皇帝既說是閒話,曲談無意否認,也懶得再說什麼冠冕堂皇的虛言,便坦然承認:“臣殺楚王或能有益,可萬壽將至,京城內外戒嚴,此時下手,一擊不成,後患無窮。”他鄭重俯首,“臣或與楚王有過齟齬,但那不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實在無需在此刻鋌而走險。”
“這麼說,當年你重九殺齊王,是有迫在眉睫,非殺不可的理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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