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安瞥了一眼不遠處始終沉默的抱劍影子,到底有所顧忌,沒有失態,只壓低了聲音道:“你明明知道的。那個桃花塢的掌櫃,你那日分明就是將人認出來了。”
“什麼桃花塢掌櫃?我堂堂一個王爺,認識他做什麼。”
“他是曲談的人。”元安篤定道,“陸宵是故意說給我聽的。這京中知道他與曲談並非表面那般勢同水火的人不多,我恰是其中之一。他敢與我透露是在營州結識了那掌櫃,就是要告訴我,桃花塢背後的人就是曲談。曲談派人盯著你,撞上你滅口曲諶,也一併被你害死。我雖一時想不通死人為何能復活,但我想,無外乎雙生子、人皮面具等邪門歪道。這嚇不倒我。”
他頓了頓,目光緊鎖曲邵:“可是王爺,是誰把這一切暴露給曲談?您處理曲諶時處理得那般乾淨,緣何到了一個平頭百姓反而破綻重重?您是故意要用他來警告我?”
曲邵聽到此,抬起手,打斷了元安的話。他面無異色,平靜中帶著幾分中肯地評價道:“你真不錯。不過有一事我要提醒你,是你把曲諶推落懸崖,也是你殺了曲談那條好狗,需要找人幫你回憶一下你下手有多狠多絕嗎。”
元安氣急,反駁道:“那還不是因為你——”
曲邵搖了搖頭:“刀在你手上。你若不願,我能逼你不成?我生來最恨旁人找藉口。”
他掌中寒光一閃,一片薄刃飛出。元安一介文人,如何能擋。
刀片精準穿冠而過,削落他幾縷烏髮。而曲邵依舊像一個溫柔寬厚的長輩,語氣鬆快道:“小懲大戒,下不為例。”秋風捲過,幾縷斷髮被風吹落在枯黃的草地上。
那掩在錦袍下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可見方才那一下驚得不輕。元安稍稍挪動虛軟的雙腿,定下心神,穩住了自己的聲音,依舊不卑不亢,唇角提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晚輩受教。”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你還有事麼?”
“有。”
見他雖害怕,卻不曾因此被嚇退,曲邵不由意外。
元安提步向前,卻仍停在亭外。他雖落於低位,可仰頭望向曲邵時並不顯卑微:“晚輩是來投誠的。”
“難道你還有選擇的餘地?”曲邵揶揄道。
元安微微一笑,抬起那雙潔白無瑕的手,數十年世家的榮養,將它們養得光滑而白淨。誰也不敢想,這樣的一雙手是如何舉起鐮刀,落下那洗不淨的罪孽的。
“我想告訴大王,我與曲諶不同。我是一個人,不是一把任人操控的刀。大王若願以謀士待我,我自願為大王驅策,肝腦塗地。”
直到這時,曲邵看向元安的目光,才帶上了幾分真正的興趣。
“若我就只想要一把刀呢?”
元安微微一笑,輕輕攏了攏被打落的長髮:“那大王還是及時銷燬為好。畢竟,有敦穆太子前車之鑑,刀,是會噬主的。”
此言一齣,曲邵的眼睛亮了。也正是在這一刻,元安這個人才真正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背起手,緩緩踱出亭外,步下石階,走到元安面前:“所謂謀士,必當有所謀。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嗎?”
“皇位?”說出這個答案時,元安並不那麼自信。今上子息頗豐,曲邵若想弟承兄位、執掌大權,必定困難重重。但若借子侄之手,可謂事半功倍。
也正因如此,元安與曲談一樣想不明白,曲邵為何要對曲諶下死手。
但他不能問,亦不能對此表現出絲毫好奇。這個原因既能要走曲諶堂堂一個親王的命,要碾死他一個無權的駙馬,便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曲邵搖了搖頭:“凡御極者,必稱孤道寡。”他垂下眼,秋風吹動他寬大的衣袍,衣袂翻飛間,那張素來溫和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冷意,“皇兄年紀大了,力有不及。我只是想幫他一把。”
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眾叛親離。
一支鐵箭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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