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安劫後餘生,又有曲諶先例在前,不由後怕,手也不自覺撫上腹間傷處:“如今想來,猶如噩夢。”他抬起頭,看向陸宵,帶著幾分虛弱無力,“也不知能不能等到水落石出的一日。”
畢竟主辦官員是那位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寧王,他如何能為曲諶盡心?
陸宵安慰道:“事關皇家威儀,至尊不會任賊子逍遙。定是要以其血肉,慰敦穆太子在天之靈。”
元安的目光閃了閃,應道:“是,陸兄說得極是。”
二人又聊了片刻,方一道出了雅間。李掌櫃攜新婦親自來送,相辭於桃花塢前。
臨別前,元安任僕役為其繫上披風,對陸宵道:“世人百般籌謀,機關算盡,終究抵不過天道無常四字。”他搖了搖頭,“想來真是無趣。”遂登車而去。
陸宵目送元安車駕遠去,便攜素書步行離開。不過走出數十步,便順著人流拐進內巷,重新自後門折返回了桃花塢。
陸宵自後廚內道而入,重登樓,入了雅間。
殘羹已盡數撤去,屋內僅有二人相候,正是方才至門前相送的掌櫃夫婦。
陸宵微一頷首,柴瑛會意,與李薺合力撤去那扇雲母屏風,轉動手邊一隻青瓷花瓶,只聽一聲輕微的機簧響動,一道暗門就此現於人前。
這一層僅有的兩間雅間竟是相通的。
透過一人寬的暗門,尚能窺得對面雅間的風景。
陳設佈置是大差不差,不過不同的是,這間雅間的盡頭多添了一張軟榻。榻上影影綽綽躺了一個人影,手尚握著半個沒吃完的梨,隨意地垂在榻沿,姿態閒適而自在。
李薺與柴瑛相視一望,無聲退下,臨行前不忘將門掩實,命人守在階梯盡頭,莫叫人衝撞了。
陸宵穿過暗門,身後機關自動合攏,他卻也只停在了門前。
一隻毛髮如墨、眸似琉璃的黑貓攔住了去路,正對著他張牙舞爪。
聽到那嘶啞的磨牙聲,榻上人終於捨得動一動手指,輕輕一勾,聲音帶著調笑的意味:“來。”
陸宵自知這聲呼喚非是對著他。
而他眼前的黑貓也極通人性,聽得呼喚,當即收斂脾性,溫順地向榻上奔去。它看似壯實,卻是身姿矯健,只輕輕一躍,便穿過垂帳縫隙,穩穩落入那人懷中,如墨的身軀與玄衣融為一體,只餘一雙燈火般明亮的眸子,衝著陸宵耀武揚威。
修長的手指緩緩梳理著黑貓的毛髮,貓兒懶洋洋地窩在懷中,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那人也終於捨得支起身子,隔著薄薄一層帷帳,似笑非笑地看向陸宵。
他懷中的貓,正是當年在營州江鶴明舊宅中,被李氏兄弟用來虛張聲勢、後被曲談收養的玉墨。
先前奉旨回京,前路茫茫,曲談將它託付給了李嫂。此番李嫂上京,特地將玉墨帶了來,不想變故橫生,李嫂纏綿病榻,曲談便將它重新接回了身邊。
窗外秋陽斜斜灑落,薄紗輕晃,將垂帳上的人影拉得又瘦又長。
“故友重逢,聊得可盡興了?”話音剛落,帷帳後的手忽然一扯,將僅餘的那一線天遮得嚴嚴實實。
陸宵低頭瞥了一眼案上不曾動過的甜糕,分明該是清甜香氣,怎的無端這一室之內盡是醋味,就差一碗餃子相佐了。
簾外人遲遲未應,裡頭那位卻是先坐不住了。
“怎麼不說話?方才不是滔滔不絕麼?”
他剛抱起雙臂,卻不防身前一空,玉墨竟從他懷裡一躍而下,扭著胖乎乎的身子直奔陸宵手中的芙蓉糕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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