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安自小便是世家公子的楷模,常被皇帝拿來教訓曲談的物件。他本就不喜歡元安,偏生他後來與陸宵一同登科,就此結為好友,曲談便總有一種“橫刀奪愛”之感。
從前為此鬧過不少脾氣,後來他與陸宵翻了臉,元安與陸宵的情誼卻十年如舊。如今回過頭來一對比,心裡那股不悅愈發壓不住了。
何況,今時不同往日。
曲談正了神色。他今日做牆邊君子,並非為了拈酸吃醋,方才那幾句不過是等得煩了,一時玩笑。
“我在門後雖只能聽個大概,卻也能聽出他應答如流,語氣坦蕩。只不知你與他對面而坐,可曾看出什麼破綻?”
不錯,今日陸宵是故意將元安請到此處。
曲諶身死,元安是楚王一行中唯一死裡逃生之人。儘管太醫令再三證實他傷重至極,確是自鬼門關掙回一條命,但曲談依舊將他列在懷疑之首。
陸宵略一沉思,謹慎答道:“他今日狀態稱不上上佳,不時確有神遊之象,但我無法判斷是仍有不適,還是心中有鬼。”
然而元安確實如他今日表現般無懈可擊。對曲諶動手,總要有所圖謀,元安尚公主,與曲諶綁在一條船上,他這麼做,對自己有何好處?曲談的直覺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他想不通,卻不願放棄,堅持要試這一試。
正如他也想不通,莫言為何要對曲諶動手。莫言的同黨真是靜安王嗎?可靜安王所扶持的,不正是曲諶?可若他想錯了,又如何解釋李若的葫蘆佩會出現在山崖深處?他實在無法以“巧合”二字說服自己。
曲談聽了陸宵的答案,並不失望。
元安出身公門,又曾任大理寺少卿多年,並非毫無城府之人,就算真有什麼,也不會當場失態。他本也不指望靠一桌宴席就能釣出大魚,
不過是先將人拉來碰個面,說不定接下來便能等來狗急跳牆的收穫。
就算最後真是他多疑,除卻自己在這兒傻坐一個時辰,聽二人推杯換盞、談古說今,也沒什麼多餘的損失。
曲談下了榻,趿著鞋,輕聲喚來玉墨,將其抱入懷中,緩緩踱到窗前。
菱花窗外,東市人聲鼎沸。商販叫賣、車馬往來、孩童追逐嬉鬧。
一日前,滿目縞素的悲痛沉重,彷彿已是隔世之事。
清脆的童聲斷斷續續傳來,落到曲談耳中時並不真切,
他側耳聽了片刻,目光漸沉:“這才剛解禁…”
說到此,陸宵不由想起晨起聽來的另一樁事:“聽說有人檢舉吳王世子在太子喪期與姬妾飲酒作樂,至尊將人收進了宗正寺。吳王夫婦已在宮前跪了一日了。”
曲談目光未移,只望著窗外,語氣疏冷:“原是要借這夥人替曲諶收攏人心。如今曲諶沒了,自然也便圖窮匕見了。”
撫著貓頸的手微微一頓,懷中那團溫熱也跟著輕輕一縮。曲談低下頭,貼著玉墨的耳朵,輕聲道:“秋寒將至,咱們也該早備新衣炭火,以備不時之需。”
第113章 箭穿殘葉撥霧見刃
滿地枯黃中,袍袂翻飛,掀起黃葉沙沙脆響。
急躁的腳步在方亭前停下,身上的焦灼卻不曾散去半分。亭外人心急如焚,亭中人卻頗有幾分雅趣,悠然自得地逗弄著籠中雀鳥,眉眼間盡是成竹在胸的從容。
那舉手投足間透出的輕蔑,彷彿萬物皆不在他眼中,讓人不由幻視另一道影子。
“內有豺狼,外有猛虎,元駙馬可真是好膽識,對虎狼窩也敢橫衝直撞。”
亭外,元安一聲冷笑,對那聲不懷好意的“元駙馬”置若罔聞。他面色冰寒,眉宇緊鎖,周身散發著焦躁的戾氣,渾無平日溫潤如玉的影子,彷彿脫胎換骨,換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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