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重九。”
“重九?”
經宋闌一提,曲談想起:早些年時,每逢重九,皇帝常有登高望遠的習慣,公主別院正在西山腳下,用以設宴接待再合適不過。
可承平十五年的重陽,他記得並非在別院度過。那時太子阿兄本已許諾,要將他珍愛的突厥馬帶到西山,讓曲談一跑盡興。可惜臨了,宮中忽然改了旨意,只在紫薇殿宴飲,為此他還悶悶不樂了好幾日。
“可我依稀記得那年重陽是在宮中過的,莫非這中間出了什麼變故?”曲談放下手中的紙,抬眼看向宋闌。
“是。”宋闌應道,語氣沉了下去,“據向司設所言,原是皇后殿下向至尊提議改的。因事發突然,司設房此前又已籌備良久,她便託人打聽了緣由。輾轉數人,隱約得到的訊息是別院花圃開敗了花,公主嫌兆頭不好,恐惹至尊不悅,這才由皇后出面。”
“花?”曲談的手微微收緊。明陽對花壇反應劇烈,這不由引起了他的警覺。
宋闌點點頭:“殿下與我想到一塊去了。別院不比宮中,沒有專門培花的宮人,多是從附近召花農來打理,與別院交集不深。當年就算真出了什麼事,也連累不到這些人身上。”
他說到此處,精神氣漸漸提了上來,聲音也變得有力,“所以,我讓謝良全從宮裡調了當年公主別院的走賬。”
說到此處,宋闌與曲談都不由會心一笑。
謝良全這顆種子埋到今日,也終於有了用武之地。
宋闌繼續道:“我由此鎖定了當年在別院供職的花匠。那花匠姓張,家住西山邊上的村落,世代以培花為生。我一路尋過去,巧得很,當年帶頭的花匠雖已年逾古稀,卻依舊耳聰目明,口齒清晰,身邊還帶著當年一同幹活的孫子,正好一道問話。”
宋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喉,
“據他們祖孫所言,自公主別院落成,便是他們一家負責四時花草,公主對此也頗為滿意。夏末時,他們依吩咐提前培好了五色菊花,公主看過後也十分滿意。”
他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敲了敲案面:“可不想過了不到幾日,公主家令忽然召見,只說別院颳了風,花草盡毀,請他們速速重培了來。他們所居之處距別院不過五里,卻不曾有過狂風驟雨。那老花匠說,他當時心裡就覺得古怪,可主家吩咐,也不敢多問,只好帶著兩個孫子連夜趕工。”
“可在這之後,不過十天半月,別院裡便總有人來傳,叫他們重新培花。”說到這,宋闌的眉心亦不由與那老花匠般一同緊鎖,“可他們到底是養花之人,到底痛心那些凋零的花草,卻也不好多嘴。”
“這一切一直持續到十月末,群芳謝盡,他們本已備好了冬日的梅枝,卻不想傳來了太子公主叛亂的變故。”宋闌頓了頓,眼底的暖意隨之散盡,“事涉謀反,人人避之不及,原先備好的梅花在黑泥地裡開了又謝,這段插曲也便被他們爛在了肚中。”
他抬起眼,看向曲談,聲音輕了下來,“此番我上門,言及來意,起初害怕他們不肯信,不想竟是將我認了出來,還追問我明陽而今近況,而我卻是不知該如何答。”
曲談避開了宋闌的目光。
他知道,走到今時今日這一步,若說這世上有誰能讓他們毫無顧忌地將心中謀劃顧慮相托,也就只有彼此了。
這份植根於骨的信賴,甚至超過了他與陸宵之間。當曲談清醒地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的心便絞作了一團。
所以,他沒有去接宋闌的話,而是循著方才的思路問道:“前後的時間你都對過了?”
“是。”宋闌也回過神來,那一瞬的失魂落魄彷彿只是錯覺,“從夏末開始,與打碎琉璃盞的時間幾乎是重疊的。”
當那套流光溢彩的琉璃盞粉身碎骨時,那一聲碎響的背後,究竟藏著什麼?
“你方才提起宴席,倒是提醒了我。除卻裡外侍奉的宮人,阿姐的別院宴席常開,賓客眾多,人多手雜。若當中真有什麼,當年防不勝防,便是如今要追查,事涉王公貴族,也棘手得很。”
眼看宋闌欲言又止,曲談不由嘆了口氣,“成棣阿兄若有猜測,但說無妨。”
宋闌思索再三,終究將心中猶疑托出:“靜安王。”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書信上不也推測,敦穆太子之死、李若的失蹤,與他脫不開干係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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