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麻子把那角掛號紙收回袖裡,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按。
“小相公這話,是拿律唬我?”
“不是唬。”蘇銘站在路當中,沒讓開,“周掌櫃做契二十年,比我清楚,縣衙掛號是認契主,還是認主母一個人的印。”
門房從裡頭出來,身後跟著族老身邊的管事。管事看一眼蘇銘,又看一眼周麻子臂上那面靛藍旗招子,只說了一句:“老叔公請二位進來說。”
蘇銘抬腳進門。周麻子在他身後慢了一步,把旗招子換到另一個肩上。
廳裡族老坐主位,手邊一爐茶剛沏上。崔氏已在下面坐著,腕上那隻翡翠鐲在袖口裡露出半圈。她看見蘇銘進來,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停,再慢慢落到周麻子身上。像是沒料到這個庶子真敢把牙人攔在門外。
“你來得正好。”族老開口,聲音不高,“周掌櫃說,婉兒的親事主母已經遞了縣衙。你攔他做什麼?”
蘇銘躬身行了半禮。“孫兒不是攔,是問一句話。蘇家女兒的婚事,幾時成了主母一人能在縣衙掛號的事?”
崔氏把茶盞擱回几上,聲音很平:“婉兒的婚事,宗法上歸我。你一個做弟弟的,懂多少宗法。”
“宗法孫兒懂。”蘇銘道,“宗法也說,族中嫁女,須得族老用印。主母的印遞了縣衙,族老的印還沒落。周掌櫃拿的是主母的掛號,來請的是族老的印。孫兒只問一句,這印,是替蘇家女兒落,還是替牙行的買賣落。”
廳裡靜了一下。
族老端起茶沒喝,只拿盞蓋撇了撇浮沫。
周麻子這時候開口:“老叔公,小的做契這些年,主母畫的契,牙行照規矩走。蘇家是府城舊族,小的不敢亂來,只是縣衙掛了號,三日的限就剩明日。主母既定了人家,族中若不落印,面上不好看。”
“明日?”族老問。
“明日。”周麻子答得乾脆。
蘇銘看著族老的手。那手在盞蓋上停住了。
崔氏接話:“周掌櫃說得在理。婉兒今年十七,再留下去,外頭該說蘇家女兒沒人要。這門親事是鄰府糧商,明媒正娶,聘單擺在這裡,請族老過目。”
她抬手,身後婆子把一疊紅紙遞上去。族老接過來,一頁頁翻。
蘇銘沒有看那聘單。他看的是族老翻紙的速度。翻到第三頁,族老的手指慢了一慢,又翻回去重看了一行。
那一行,正是張婆子所說的門第來歷。
“老叔公。”蘇銘道,“孫兒只請老叔公問周掌櫃一句,這契上,可寫了‘蘇氏族老畫押’一項?”
族老翻紙的手停了。
周麻子臉上的肉動了一下。
牙行的規矩,契上有族中長輩畫押,將來出了糾紛,牙行擔一半乾系。若沒有畫押,主母一人之印,出了人命,牙行只賠銀,不擔責。這一條,族老在府城理事多年,比誰都清楚。
“周掌櫃。”族老把聘單放下,聲音沉了,“這契上,有沒有我這一筆?”
周麻子低下頭,袖口裡那角掛號紙像燙了手。“回老叔公,主母說族中之事主母做主,小的便沒敢多問。”
“沒敢多問。”族老重複了一遍。
崔氏的臉色沒有變。她只把袖中那串沉香珠子捻動了一顆。“老叔公,這事若鬧到縣衙去問律,蘇家女兒的名聲先壞。外人不會說主母如何,只會說蘇婉的婚事鬧得滿城風雨,是她自己不安分。這個臉,是蘇家丟,不是兒媳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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