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入族學前,族老那番話裡似乎也提過一句,說蘇家近年用度緊,族學裡的供給要省著些。當時他沒在意,如今想起來,那話像是早有鋪墊。
推開偏院的門,柳氏還沒回來,桌上卻放著一碗還溫著的粥,旁邊壓著一張字條,是蘇婉的筆跡:別省著,粥里加了蛋。他端起碗,把粥喝盡,點起燈,鋪開紙,接著抄那部《禮記》。
抄到第四日,他手裡的活計已經接了三部。周掌櫃再見到他時,主動把工錢漲了兩成,說老主顧誇他的字好。蘇銘應了,心裡卻清楚,抄書的工錢能填上紙墨的窟窿,卻填不上備考的功夫。縣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夜裡溫書的時間被抄書擠得只剩兩個時辰。
他放下筆,從懷裡又摸出那張舊條子,對著燈看了很久。筆鋒收得乾淨,紙色發黃,落款模糊。他忽然想起,族學裡那位主理庶務的杜先生,平日裡記賬也是這般收筆,乾乾淨淨,一絲多餘的勾都沒有。
蘇銘把條子重新摺好,塞回胸口。燈花爆了一下,他吹熄燈,在黑暗裡躺下,眼睛卻睜著。
賬房裡那隻手,比他想的要早得多。
第二日一早,蘇銘沒直接去族學。他繞到後頭那間值房,門虛掩著,杜先生正低頭對賬。見蘇銘進來,杜先生抬起頭:“三少爺,今兒來得早。”
“杜先生,我來領本月的紙墨。”
杜先生從架子上抽出一沓紙遞過來,又數了幾支筆:“照舊。”
蘇銘接過紙,卻沒走。他低頭翻了翻,忽然問:“杜先生,這紙是不是換了?”
“換了?”杜先生眉頭動了動,“沒有的事,一直是這個。”
“那這紙怎麼比上月的黃些?”蘇銘把紙舉到窗邊,日光透過來,紙面泛著暗暗的黃。他記得清楚,上月的紙白得多,正是他在賬房裡看到的那張舊條子所用的糙紙,去年秋就換下去了的那種。
杜先生的手停在算盤上,過了片刻才說:“庫裡的存貨,可能壓得久了些。三少爺要是嫌不好,下月我換一批。”
“不必。”蘇銘把紙收好,笑了笑,“能寫字就行。”
他退出值房,步子不疾不徐。走出去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杜先生的頭低著,手裡的算盤珠卻撥得極慢,一下、兩下,像在想著什麼。
他捏著紙角,指尖微微用力。杜先生方才那句“庫裡的存貨”,說得太順了些,像是早就備好的說辭。他想起入族學前那回,杜先生也曾提過一句,說族學裡供給要省著些。如今把賬房那張條子、杜先生對紙色的反應、還有那句“省著些”串起來,中間那條線便清清楚楚地露了出來。
他放下筆,往浣衣房走去。柳氏正把一盆衣裳晾上竹竿,見他來了,先把溼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怎麼來了?這會兒不是該在族學裡?”
“今日族學裡休沐。”蘇銘走過去,接過她手裡那件衣裳,替她晾上,“娘,你手上那藥,抹了沒有?”
“抹了。”柳氏把袖子擼起來給他看,手背上的裂口已經結了薄薄的痂,“你說那藥管用,我睡前抹了一回,夜裡就沒那麼疼了。”
蘇銘低頭看著她的手,那雙手從前也做過針線,繡過花樣,如今泡在冷水裡,指節粗了一圈。他忽然說:“娘,等我考中秀才,我就去求爹,把你從浣衣房調回去。”
柳氏的手頓了一下:“你爹……他不是那種會聽人求的性子。”
“那就不求他。”蘇銘抬起頭,聲音平穩,“等我中了舉,我自己去跟族裡說。到時候,我說的話,他們總得聽一聽。”
柳氏看著他,半晌沒說話。日頭照在她臉上,眼角的皺紋比同齡的婦人深些,那是這些年熬出來的。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把衣裳擰乾,塞進他手裡:“晾吧。”
蘇銘接過衣裳,掛到竹竿上。日頭一點點升起來,他晾完最後一件,轉身要走,柳氏忽然叫住他:“銘兒。”
他回過頭。柳氏站在晾好的衣裳中間,陽光從布縫裡漏下來,打在她臉上,明一塊暗一塊。她聲音不高,卻很清楚:“你方才說的話,娘記著了。你只管去做,別回頭。”
蘇銘點點頭。他走出浣衣房,摸了摸胸口的舊條子,紙角硬硬地硌著心口。賬房、杜先生、還有那句“省著些”,一條線串到底。嫡母的算計他摸得著,可這背後那隻手,伸得比他想的更早、更長。
他回到偏院,鋪開紙,先抄了十頁《禮記》,又溫了兩章《論語》。抄到午時,他把今天抄好的書頁清點了一遍,夠數。他從床底下摸出一隻舊木匣,裡頭攢著這幾日抄書的工錢,銅板用麻繩串著,一共七百二十文。
縣試的報名費要一貫錢,他還差著二百八十文。按現在的速度,再抄四日就夠了。可四日之後,他還得留出功夫備考。夜裡只有兩個時辰,他得再省出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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