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問:“怎麼了?”
蘇銘搖頭:“沒什麼。”他想起周文遠那聲“嘖”,想起族老那句“你往後不必再坐末席”,想起嫡母那句“一個案首是虛名”。
案首確實是虛名。可虛名,也能換東西。他這一場換來了族中前列的位置,換來了府城第一次念出他的名字,還換來了周文遠那篇備好的文章落空。只是他手裡的籌碼還太少,一個案首,換不動蘇婉的婚帖,也換不動柳氏在正院門口不用低頭的日子。
夜裡他坐在燈下,把那方木匣開啟,裡面是縣試的花紅銀子和一張謄抄的名錄。名錄的最末一行,附著一行小字:案首花紅,例入本縣學田公用,具保人另有賞格。
蘇銘的目光停在“具保人”三個字上。他忽然想起族老今日在榜下說的那句“保結之功”,又想起嫡母那句“名錄上寫的也是蘇府子弟”。兩句話合在一處,像一根線,把什麼東西串了起來。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具保人。又在這三個字下頭,畫了一道橫線。
族老認了保結之功,把他從末席提到前列,這份功,他記著。可嫡母要收的,是整份功名進門風。若有一日這份功名大到他一個人扛不動,族裡會怎麼分?嫡母又會怎麼分?
蘇銘放下筆,吹熄了燈。黑暗裡,他把那方木匣壓在枕下,指尖摩挲過帶鉤上冰涼的銅鏽。一個案首不夠,那就再考。府試、院試,一路考上去,考到名錄上那五個字,再也遮不住他這一個名字為止。
次日一早,蘇銘照舊先抄了半個時辰的書,才放下筆,去灶房幫柳氏生火。偏院的日子與案首無關,稀粥還是稀粥,鹹菜還是那碟鹹菜,唯一的差別是,柳氏往他碗裡多臥了一個雞蛋。
“娘,不必。”
“吃。”柳氏把碗往他面前一推,“案首了,補一補。”
蘇銘沒有推第二次。他低頭吃蛋的時候,柳氏坐到門檻上,手裡擇著一把青菜,忽然問了一句:“你嫡母昨日說的,姐姐的婚帖……”
“我記著。”蘇銘嚥下蛋,聲音平得很,“一個案首換不動,我知道。”
柳氏沒有再問。她這一輩子問過的話不多,每一句都壓在要緊處,問過一次就不再問第二遍。
蘇銘吃完粥,正要去井邊打水,偏院門口忽然傳來腳步聲。他抬頭,一個青衫書生站在那裡,約莫二十上下,眉目生得端正,手裡握著一卷書,見蘇銘看過來,拱手一笑:“蘇案首,叨擾了。”
蘇銘放下水桶:“先生是?”
“縣學教諭門下,姓杜,單名一個衡字。”青衫書生遞來一張帖子,“教諭大人想見見你,明日午後,縣學二堂。”
蘇銘接過帖子,沒有急著看,先問:“教諭大人可還有別的交代?”
杜衡想了想,道:“教諭大人只說了一句話,‘案首的卷子,敬以成事,這路數有幾年沒人敢寫了。’”
蘇銘心頭一動。周文遠那篇備好的文章,是踩著他的“主敬存誠”來的,他換成了“敬以成事”,等於繞開了一整套預設的圍堵。教諭一眼看出他的路數,是好事,也是試探。
“多謝先生傳話。”蘇銘拱手,“明日午後,蘇銘準時到。”
杜衡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教諭大人還說,讓你把那篇‘敬以成事’的草稿帶上,他想看看你落筆前的義理架構。”
蘇銘應下,心裡卻翻了一下。草稿他確實留著,但那上面除了義理脈絡,還有他在考場上劃掉的一行小字,那是他第一版思路,本是想順著“主敬存誠”寫的,落筆前才猛然改了道。那一行劃掉的字,若被有心人看見,便能反推出他察覺題目被透的時機。
教諭要看,能不能讓他看,能讓他看多少,蘇銘一時還拿不準。但他知道,這一步他躲不開,縣學教諭親自來請,不去,便是把送上門的臺階踢開。
他回到屋裡,把那篇草稿從書匣底層取出來。紙頁上的墨跡已經幹了,劃掉的那一行字橫在那裡,像一道舊傷。
蘇銘看了片刻,提筆,在草稿背面另起一張,重新謄抄了一份。抄到那行劃掉的字時,他停了停,最終沒有把那行字謄上去,只留下一條幹淨的義理線。
他要讓教諭看到他想讓人看到的東西。
至於那行劃掉的字,他摺好,塞進木匣最底處,壓在縣試名錄下頭。有些東西,不必讓任何人看見,卻也不能毀掉。哪天他需要證明這場縣試被人做局,那行字就是鐵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