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三刻，蘇府的車馬準時出了門。蘇銘坐在車後，挨著車轅，手裡攥著一隻水囊，那是他出門前灌的涼水，此刻正派得上用場。車簾一晃一晃，街口的青石路從車輪底下往後退，他數著路，等那根熟悉的槐樹從窗外掠過，才忽然“嘶”了一聲，按住小腹。
車伕勒了勒韁繩：“怎麼了？”
“肚子絞痛得厲害。”蘇銘彎下腰，聲音裡帶著幾分喘，“大爺，小的怕是吃壞了東西，能不能放我下去方便一下？”
車簾掀開一角，蘇弘的目光落下來，帶著點不耐煩：“偏你事多。去吧，快些回來，別誤了時辰。”
蘇銘應了一聲，跳下車，捂著肚子快步拐進街邊一條巷子。他沒敢回頭，一直走到巷子盡頭，才貼著牆根站定，回頭望了一眼。車馬還停在街口，車伕正往這邊張望，添壽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車，站在車旁，目光遠遠地落在他身上。
蘇銘心頭一緊，面上卻不露，只衝著那邊擺了擺手，作勢要往更深處去找地方。添壽看了他片刻，到底沒跟過來，轉身又上了車。
蘇銘這才吐出一口氣，閃進巷子更深處。他腳步不停，走到一處廢棄的柴棚前，推開門鑽了進去。柴棚裡堆著半垛乾草，角落落了灰，他蹲下身，從乾草底下摸出那件舊衣。柳氏昨夜替他疊得齊整，袖口的補丁重新縫過一道線，針腳細密，一看就是蘇婉的手筆。他把舊衣抖開，三兩下脫下身上蘇府下人的外袍，團成一團塞進柴棚最裡頭，又扯過幾把乾草蓋上。
手在衣襟上按了按，那捲詩稿還在懷裡。紙頁昨夜默了三遍，邊角都磨毛了，隔著衣料摸到那一點粗糙的觸感，心才稍稍定下來。
出了巷子，街上漸漸熱鬧起來。蘇銘低著頭，混在人群裡往東街走。文華樓三層飛簷，遠遠就能看見，他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繞到樓後，是一條窄巷，側門就在巷子深處，門虛掩著，一箇中年漢子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喝。
蘇銘走上前，拱了拱手：“這位大哥，我來遞詩稿。”
門房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洗得發白的舊衫上停了停：“哪家的？”
“無門無派，只署‘青衫’。”
“青衫？”門房把茶碗擱下，嗤笑一聲，“沒聽過。今日的稿子早收齊了，評詩都開始了，你這會兒遞進去，也沒人看。”
蘇銘心裡一沉，面上卻不動：“側門遞稿的門路，我打聽過，說是申時後無人守，詩稿自門縫遞入即可。”
“那是前幾日的事了。”門房擺擺手，“今日文會開場，大掌櫃特意派了人守側門，怕閒雜人等混進去。你要遞稿，去正門收稿處，不過那處早過了時辰，明日再來吧。”
蘇銘的指節攥緊又鬆開。他原以為側門是最後一道保障，如今這道門也關了。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門房卻已經端起茶碗，低頭啜了一口，擺明了不想再搭理他。
“你這一身，也不像來赴會的。”門房頭也不抬，“回去吧，別在這兒擋道。”
蘇銘沒再爭。他知道跟一個門房糾纏沒有用，轉身退開兩步。身後傳來“吱呀”一聲，側門重新關上了。
他退到巷口，背貼著牆，胸口那捲詩稿硌得他生疼。他低頭看了一眼，紙頁的邊角從衣襟裡露出一線，他伸手按回去，又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
就在這時，側門內傳來一陣說笑聲。聲音他很熟，是蘇弘的。
“……蘇家今日總得有個出頭的，我若再不出手，府城還以為蘇家無人了。”
另一個聲音笑著接話：“弘兄這話說得早了些，今日文會，城南那幾家可都憋著勁呢。”
“他們憋他們的，我自有主張。”
腳步聲越來越近，側門“吱呀”一聲又開了。蘇銘下意識往牆根陰影裡縮了縮，低下頭。蘇弘一身月白錦袍，腰佩玉牌，正與一個年輕公子並肩走出來，身後跟著兩名隨從。他笑得爽朗，目光隨意地掃過巷口，在蘇銘身上停了一瞬。
蘇銘垂著眼，把臉往陰影裡藏了藏。蘇弘的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開了，大約覺得一個穿舊衫的少年不值得多看，又與那年輕公子說笑著往正門方向去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蘇銘這才緩緩抬起頭，看著那道月白錦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嫡長兄已經進了場，評詩已經開始，而他懷裡那捲詩稿，連遞出去的地方都沒有。
他站在巷口，風灌進袖口，吹得那件舊衣的補丁微微鼓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舊衫，忽然想起昨夜灶間那盞油燈，想起那句“莫道儒冠誤此生，從來功業屬書生”。他苦笑著把詩稿又往懷裡按了按，正要轉身另想辦法，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文華樓後牆。
那扇半開的窗下，堆著幾隻剛卸下來的酒水木箱，角門那邊，一個夥計正彎腰搬箱子，門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頭一段青石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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