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把詩稿遞過去,指節微微發緊。竹青直裰青年接過來,只掃了首行,眼裡的笑便淡了半寸,沒急著往下看,先抬眼把蘇銘打量了一遭,目光在他補過的袖口上停了停。
“這詩,”青年開口,“是你寫的?”
蘇銘心口一緊,面上卻穩:“受人之託,送來評點的。”
“哦?”青年把詩稿又看了兩行,指尖在紙面上輕輕一點,忽然低聲念出一句,“‘莫道儒冠誤此生,從來,”
青年唸到一半,忽然停了。他指尖按住紙面,把那句詩反覆看了兩遍,眉間攏起一道細褶。周圍人聲嘈雜,門房還在高聲攔著新來的才子,可這一小方角落卻像被什麼罩住了,靜得發悶。
“這一句,‘從來’什麼?”青年抬眼,聲音壓低了些,“後頭呢?”
蘇銘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他原是沿街聽來半闋殘詩,本想借個名頭混進門,沒想到撞上個真懂行的。那詩他記得全,卻不敢說全,說全了,便露了底。
“後頭……我也只記到這。”蘇銘垂下眼,語氣裡帶著惋惜,“那位公子喝多了,撒了滿地的稿,我替他撿起來,只來得及看這一頁。”
青年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把詩稿折起來往袖裡一塞:“行,你跟我進來。”
蘇銘一怔,還沒反應過來,青年已經轉身往側門裡走,頭也不回地丟了一句:“愣著做什麼?你不是要送詩麼,跟我進去送。”
側門門房原本還端著架子,見青年開口,忙側身讓了半步,堆著笑:“何公子,您請,您請。”
蘇銘壓下心頭的意外,快步跟上去。他原想著還要費一番口舌,沒想到這青年竟這般爽快。進了門是一條窄窄的甬道,盡頭處透出亮光,人聲從那裡湧出來,混著茶香與墨味。蘇銘走在青年身後半步,目光掃過四周。
甬道兩側牆上貼著幾幅字,筆力遒勁,落款是府城幾個老名士的名字。蘇銘只掃了一眼,便在心裡記下了那幾處筆鋒的走向,這文會的水準,比他想的高。
青年在甬道盡頭停住,回頭看他:“你既然替人送詩,那便坐偏席吧。正席都是有名帖的,你一個送稿的,坐進去不合適。”
蘇銘點頭:“多謝公子。”
青年“嗯”了一聲,轉身往正席方向走了。蘇銘立在原地,目光順著甬道盡頭那扇半開的門望進去,滿堂衣香鬢影,長案上鋪著宣紙,幾碟果子擺得齊整,十來張桌案圍著堂心鋪開,最末一張貼著牆角,桌角缺了一小塊。
他抬腳走過去,在那張最末的桌案邊坐下。
桌上擺著一碟花生、一盞涼透的茶。左右兩桌坐著的都是生面孔,衣著不算華貴,但也不像他這般寒酸。蘇銘一落座,隔壁桌一個圓臉書生便側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壓低聲音問:“兄臺看著面生,是哪家的?”
蘇銘笑了笑:“替人送稿來的。”
“哦,”那圓臉書生拖長了音調,瞭然地點點頭,“那你是來早了。今兒這文會,重頭戲在後頭呢。”
蘇銘順著他的話茬接:“怎麼說?”
圓臉書生往正席方向努了努嘴:“看見那幾位沒?坐在前排、穿月白袍子那位,是蘇家大公子蘇衡。今兒滿場的人,一大半是衝他來的。”
蘇銘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他沒有抬眼去尋,只借著低頭喝茶的功夫,餘光掃向正席。前排正中那張案後,蘇衡正與身旁一個蓄著短鬚的中年人談笑,姿態從容,眉目舒展,沒有一點初來乍到的拘謹。他身邊圍著三四個人,有人替他斟茶,有人湊過去遞詩稿,還有個穿醬色綢袍的胖子正拍著桌子大笑:“蘇大公子今年要再奪魁首,那可是三連了!這府城文會,怕是要姓蘇了吧!”
滿桌人都笑起來。蘇衡擺了擺手,嘴上說著“過譽過譽”,眼底卻帶著篤定。
蘇銘收回目光,把茶盞放回桌上。他指腹貼著粗瓷杯壁,那茶涼透了,杯底有一層薄薄的茶漬。他忽然想起出門前,柳氏往他手心塞的那枚銅錢,她只說“路上買個餅吃”,沒說別的。
“評判是哪幾位?”蘇銘低聲問。
圓臉書生來了興致,湊近了些:“正席上手邊擺著青瓷茶盞的那三位,看見沒?左邊那位是府學陳教諭,中間是前科探花劉大人,右邊那位,你記好了,那是咱們府城最有名的評詩先生,姓秦,人稱‘秦半句’。他評詩,從來只評半句,可這半句要是誇了你,你明兒就能在府城出名。”
蘇銘順著他的話看過去。秦半句坐在三人中間,身形瘦小,穿一件灰撲撲的直裰,正低頭翻著一沓詩稿,臉上沒什麼表情。旁邊陳教諭跟他說話,他頭也不抬,只“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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