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庶子,連中六元》第10章 末席(1)

作者:默默地墨卿·7小時前

秦半句把“梅骨”兩個字落在紙上,擱下筆,又看了一遍。滿座沒人出聲,只有偏席不知哪一桌的杯盞磕了一下,又趕緊收住。蘇弘攥著袖口的手指節發白,半晌才擠出個笑:“秦先生抬舉了,我這弟弟……”

“我抬舉的是詩。”秦半句沒抬眼,聲音不高,卻把後半句截在喉嚨裡。

蘇弘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撐起來:“是,是詩好。只是這孩子平日不大用功,偶爾讀幾本書,能得先生一句‘絕’,是蘇家的體面。”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可滿座都聽出了味道。方才還押蘇弘奪魁的幾個人,眼神已經在末席那個舊衣少年身上來回打轉。瘦子嚥了口唾沫,低聲問旁邊的人:“那詩……真是他寫的?方才他不是還在替我們研墨?”

“你研的墨,人家寫的詩。”旁邊那人嗤了一聲。

瘦子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愣是沒接上話。

秦半句沒理會這邊的動靜,只問:“蘇銘,你讀的什麼書?”

蘇銘起身,垂著眼:“回先生,不過是些舊詩集子,翻得雜。”

“翻得雜,能翻出這樣的句子。”秦半句把那張批了“絕”字的紙往桌上一放,“府城十年,我批過多少詩,沒一首讓我停筆的。你倒好,一句就把我筆停住了。”

這話一落,滿座譁然。有人偷眼去看蘇弘的臉色。蘇弘的臉白了一瞬,又擠出一個笑:“秦先生這話……叫我這做兄長的,倒不好接。”

主桌另一頭,一個穿青衫的中年評判人放下茶盞,慢悠悠接了一句:“秦兄,你這話說得滿了些。這孩子看著不過十四五歲,又是偏席坐的,詩是好詩,可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替他擬好了,背來充數的?”

偏席幾個人立刻跟著附和:“是啊,方才他還替人研墨呢,哪像個會作詩的?”“莫不是蘇家怕嫡子壓不住場,暗地裡找人代筆?”

蘇弘眼睛一亮,正要順著話頭接下去,秦半句卻忽然笑了一聲。他笑得很輕,卻讓滿座都靜了。

“代筆?”秦半句把那首詩重新拿起來,指尖點了點紙上那行字,“你們誰見過代筆的人,能把‘疏影橫斜水淺清’這樣的句子,代到連出處都沒有?我批了二十年詩,府城上下但凡有點名氣的詩稿我都過過目,從沒見誰寫過這樣的梅。你們倒是替我找個能代這筆的人來,我請他喝三天的酒。”

青衫評判人被噎住,乾笑兩聲:“秦兄這話說的,我不過是怕這少年被人利用……”

“怕他被人利用,不如先看看他坐的位置。”秦半句指了指末席,“一個能寫出這樣的詩的讀書人,坐在最末一桌,替人研墨,被人使喚。我倒想問問,這文會的規矩,是看詩還是看衣裳?”

這話落下去,滿座靜默。偏席方才還附和“代筆”的幾個人,一個個把頭低了下去。瘦子的臉漲得通紅,他方才還使喚蘇銘研墨,這會兒恨不得把自己縮排桌底。

蘇弘的臉色終於撐不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有些緊:“秦先生,我這弟弟……到底是偏院所出,平日裡沒人教他讀書,今日能得先生一句‘絕’,是他的造化。只是這文會尚有輪次,不如讓別的才子也……”

“你放心。”秦半句打斷他,聲音平平的,“我還沒老眼昏花,分得出誰的詩好。蘇弘,你方才那首《雪梅》,我批的是‘工整’。”

“工整”兩個字,像一記耳光,脆生生落在蘇弘臉上。滿座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敢笑,可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經說明了一切。方才還被捧上天的《雪梅》,轉眼就被秦半句一句“工整”壓回了原形。而末席那個連請帖都沒有的少年,卻得了一個“絕”字。

“絕”對“工整”,高下立判。

蘇銘站在末席,沒有接話,也沒有得意。詩在那裡,字在那裡,秦半句的批註也在那裡。他方才替人研墨時,把每輪賦詩的題目都記在心裡,也把評判人的偏好摸了個透。秦半句批詩,向來惜字如金,能給一個“工整”已是難得,能給一個“絕”,那便是這座文會十年來的頭一遭。

可他也清楚,這一場贏了,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

文會散了場。有人圍上來打聽他的名字,有人把那張批了“絕”字的紙傳看了一遍又一遍,還有人壓著嗓子問他蘇家幾時出了這樣的人物。蘇銘一一應了,話不多,退了席。

瘦子在他身後追了兩步,又停住,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句:“蘇……蘇公子,方才研墨的事,是我有眼無珠。”

蘇銘沒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研墨是小事。詩在那裡,字在那裡,與研不研墨沒什麼干係。”

瘦子怔在原地,半晌沒說出話來。

蘇銘走出文會側門,夜風撲在臉上。他想起蘇婉替他尋來的那件舊衣,想起柳氏藏在柴房裡的炭火,想起嫡母那邊打聽蘇婉婚事的口風。他贏了這一場,可今夜之後,蘇府那邊會怎麼接,他還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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