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偏院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蘇銘放下碗,隔著窗縫往外看。是正院那邊的家人,提著燈,腳步匆匆地往族老住的跨院方向去了。
柳氏的手一頓,針尖扎進指腹,她也沒吭聲,只把手指放進嘴裡抿了抿,抬眼看向蘇銘。
蘇銘把碗放下,聲音很輕:“娘,你早些睡。”
他知道,今夜之後,他贏了文會的訊息會傳遍府城,也會傳進蘇府正院和族老的耳朵裡。嫡母會怎麼處置他,族老會不會像他賭的那樣,從詩裡看見蘇家的希望,他都不知道。
跨院的燈在月洞門後熄了,偏院又靜下來。蘇銘卻沒有回榻上,只把粥碗裡最後一口喝盡,將碗擱在灶臺邊,又從柳氏針線籃底下摸出一本捲了邊的舊冊子,藉著燈芯那點火光,一頁一頁翻過去。
柳氏坐在燈下,針線停了,半晌才低聲問:“銘兒,今日文會……可還順當?”
蘇銘沒抬頭:“娘,順當。”
柳氏張了張嘴,想再問,又怕問多了惹他煩,便只把針尖在髮間蹭了蹭,低頭繼續縫。可那針腳明顯亂了,一針下去,又抽出來重縫。
蘇銘翻到冊子最後一頁,指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那是一首他默寫下來的舊詩,末兩聯被墨筆圈過。他看了片刻,忽然說:“娘,從明日起,我每日辰時去後山那棵老槐下背書。正院若有人來問,你只說我在屋裡溫書。”
柳氏的手頓住:“後山?那地方……”
“後山僻靜,不會有人來。”蘇銘把冊子合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我如今贏了文會,正院那邊少不了一番動靜。若我在府裡,一舉一動都被人看進眼裡,倒不如尋個清靜處。”
柳氏沉默了一會兒,把針線收進籃裡:“那你……別誤了飯。我帶些乾糧給你。”
蘇銘應了一聲,沒再多說。他熄了燈,和衣躺在炕上,卻睜著眼,盯著黑漆漆的樑柱,把今夜文會的情形在腦中過了一遍。秦半句那句“我抬舉的是詩”還在耳邊,青衫評判人的質疑被他一句話堵了回去,蘇弘的“工整”二字落在地上,滿座誰也沒敢笑,可那眼神里的輕慢,比嘲笑更刺人。
他想著,忽然聽見正院方向遠遠傳來一陣犬吠,又很快被壓下去。蘇銘闔上眼,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他太清楚蘇府的規矩了,今夜的訊息傳回去,嫡母那邊少則明早,多則三五日,必然有人找上門來。不是來問罪的,就是來試探的,或者兩樣都有。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舊枕裡,低聲唸了一句詩:“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這句詩在文會上沒人聽過,可他知道,從今夜起,這府城文會里,再沒有人會把他當成那個替人研墨的末席庶子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蘇銘已經起了。他換了件洗得發白的舊衫,把昨晚那本冊子揣進懷裡,推開偏院的木門。晨霧還沒散,後山的路被露水打得微溼,他踩著泥路往上走,走到那棵老槐下,背靠著樹幹坐下,翻開冊子,從第一頁開始讀。
槐葉沙沙響,沒有人聲。他讀著讀著,忽然聽見山下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蘇銘沒動,只把冊子合上,抬眼望去。
一個灰衣小廝正沿著山路往上跑,跑到近前,喘得腰都直不起來,手裡攥著一封燙了紅漆的信,遞到他面前:“蘇……蘇銘公子,正院那邊傳話來,說請您申時去族老跨院一趟,族老要見您。”
蘇銘接過那封信,沒急著拆,只問:“傳話的是誰?”
小廝嚥了口唾沫:“是……是嫡母身邊的春杏姐姐,她讓我跑的腿。說是族老看了文會傳回來的手抄詩稿,發了好大的火,又不知為何,點名要見您。”
蘇銘把信收進懷裡,聲音平平的:“知道了,我申時過去。”
小廝應了聲,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終究沒敢,轉身跑下山去了。蘇銘站在老槐下,看著那封燙了紅漆的信,指尖摩挲過信口那處封蠟。
嫡母身邊的丫鬟傳話,族老發了火,卻又點名要見他。這火是衝他來的,還是衝蘇弘去的,又或者兩樣都有,他得等見了族老才知道。
他重新翻開冊子,把方才讀到的那一頁又讀了一遍,才慢慢合上,塞回懷裡,轉身往山下走去。晨霧已經散了大半,正院的灰瓦在日光下泛著冷光。蘇銘走過偏院那道木門時,柳氏正站在門邊,手裡端著一碗粥,見他回來,也沒問,只把粥遞過去。
蘇銘接過,喝了一口,說:“娘,申時我去族老跨院一趟。若回來得晚,你不必等我。”
柳氏的手指在碗沿上縮了一下,半晌才應:“嗯,那你……別餓著。”
蘇銘把粥喝完,碗遞還給她,轉身進了屋,把那件舊衫脫下來,換上了蘇婉替他尋來的那件青布長衫。衣料不算好,洗得發白,卻漿得平整。他對著水缸看了兩眼,理了理衣襟,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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