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老沒有催。堂上靜得很，只有崔氏手裡那串沉香珠子偶爾碰出一聲輕響。蘇銘上前兩步，接過族老手中那頁紙，紙上的字是秦半句的筆跡，批了個“絕”字，又把他文會上那首詩從頭到尾抄了一遍，字字工整。他看了兩行便放下，聲音不高不低：“回族老，是孫兒寫的。”
崔氏捻珠子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轉得更慢，臉上笑意不減：“銘哥兒好本事。偏院那地方，連本像樣的詩集都尋不出幾本，倒寫出這樣的句子來，不知是哪位先生教的？”
這話問得毒。偏院沒有師承，詩卻比府裡請了名師的嫡子寫得還好，明著說他來路不正。蘇銘垂著眼：“回母親，沒人教。是孫兒自己翻書翻出來的。”
“翻書？”崔氏笑得更溫和，目光卻冷下去，“翻得雜，能翻出這樣的句子，那可真真是奇才了。銘哥兒莫不是藏了一肚子的本事，只等著今日在族老面前露一手？”
蘇銘沒躲，只道：“母親多慮了。孫兒不過是比旁人讀得勤些，記性好些。”
族老一直沒說話，只盯著他看。那目光不大，壓在身上卻沉。蘇銘知道，這一關過不去，這詩就是他的催命符。偏院庶子，無名無師，卻寫出滿府城沒人寫得出的句子，若解釋不清，輕則被當抄襲逐出府去，重則連累柳氏和蘇婉。
他抬起頭，迎上族老的目光：“族老若不信，孫兒現在便能再作一首。”
堂裡靜了一瞬。崔氏的笑意凝在臉上，捻珠子的手也停了。族老終於開口，聲音平平：“你作。”
蘇銘沒急著張嘴。他閉了閉眼，把滿腹詩句在心頭過了一遍，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四句落地，堂裡靜得連珠子聲都停了。族老的眉心先是蹙著，隨即緩緩鬆開，握著詩稿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他沒有立刻說話，定定地看著蘇銘，好半晌，才低聲重複了一句：“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岱宗，你知道岱宗是什麼？”
蘇銘道：“岱宗即泰山，古稱東嶽，五嶽之首。齊魯，指泰山南北之地。這句是說泰山橫亙齊魯，青蒼之色望不到盡頭。”
族老的眼神變了，從方才的審視，漸漸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震動。他放下手裡的紙，又問：“這一首，也是臨時想的？”
蘇銘點頭：“是。”
崔氏這時已緩過神來，捻著珠子，聲音仍舊溫軟，卻帶了三分涼：“銘哥兒好學問。只是這詩裡的氣象，不像個在偏院裡熬日子的人能寫出來的。莫不是哪位先生私下教了，又怕府裡知道，才讓你說是自己翻書翻出來的？”
這話更毒，明著把蘇銘往“私通外人”上引。偏院庶子若私交外人，輕則罰，重則連柳氏都要受牽連。蘇銘迎上她的目光，不閃不避：“母親若不信，孫兒可以再作。母親指個題目，孫兒當場寫。”
崔氏被他這一句堵住，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她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話接。
族老抬手，止住了她：“夠了。”
他這一聲不高，堂裡卻驟然靜下來。崔氏捻珠子的手停住，沒再開口。族老把那頁詩稿摺好，收進袖中，又看了看蘇銘，良久，才道：“你先回去。這件事，我自有計較。”
蘇銘行了一禮：“是，孫兒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步子不疾不徐。走到門檻邊時，他聽見身後崔氏低低地喚了一聲：“老爺……”
族老沒有應她。
蘇銘跨出正堂的門檻，院子裡的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他剛走下臺階，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帶笑的聲音：“蘇銘公子，留步。”
是春杏。她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臉上堆著笑，壓低聲音道：“夫人說了，公子詩寫得這樣好，到底是府裡的體面。明日辰時，請公子去族學一趟，給諸位公子也講講這詩，讓府裡上下都開開眼。”
蘇銘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她一眼。春杏笑得恭謹，眼裡卻透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去族學講詩。嫡母這是要把他推到滿府嫡系子弟面前，讓那些自小受名師指點、心高氣傲的人，當面把連族學門檻都沒進過的他拆穿。明日這一趟，比今日跨院裡的對質還要兇險。
蘇銘收回目光，聲音平平：“知道了，我明日辰時過去。”
春杏笑著應了聲，轉身回了正堂。蘇銘站在院子裡，日光落在肩頭，他卻覺得後背泛著一層涼。
這詩是過了族老的眼，可嫡母的刀，從來不會只落一刀。明日族學那一關，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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