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庶子,連中六元》第12章 評判(1)

作者:默默地墨卿·6小時前

“學生蘇銘。”他報上名字時,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偏席靜了一瞬,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在確認什麼。蘇銘,蘇府偏院那個庶子。方才還有人拿他研墨取樂,此刻那幾個字卻像燙嘴,念出來都帶著幾分不真切。

主桌那位年長的評判人沒急著落筆,只把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停。他姓周,府城詩社的社首,方才那句“前所未見”便是從他口裡說出來的。周先生擱下筆,朝案上那頁墨跡未乾的詩稿伸手,指尖懸在“會當凌絕頂”五個字上方,沒有落下去。

“這首詩,老夫要抄一份。”

他話音未落,旁邊另一位評判已經探過身來:“周兄且慢,容我先錄。這詩若不進府城詩冊,是這一屆文會的失職。”

“二位都別爭,”第三位評判年紀最輕,卻已經提筆蘸墨,“我記性差,先寫下來再說,免得回頭忘了。”

三個人,三管筆,搶著往一張詩稿上落。席間那些方才還押注嫡長兄奪魁的才子,此刻全伸長了脖子,想看清紙上到底寫了什麼,能叫三位評判爭成這樣。

蘇銘站在案前,沒有動。他袖口還沾著硯臺邊蹭的一點墨,是方才替人研墨時留下的。這一身舊衣在滿座錦袍裡本就扎眼,如今更扎眼了,可那三位評判誰也不曾抬眼看他身上。

“蘇公子,”周先生終於把詩稿抄完,擱下筆,抬起頭,“你這詩,師承何人?”

席間靜了一靜。

蘇銘知道這一問遲早要來。他早就在偏院裡想過無數遍,話到嘴邊,只化作一句:“學生沒有師承,不過是在偏院獨自苦讀,翻書翻出來的。”

“翻書翻出來的?”年輕評判抬眼,語氣裡帶著不信,“這樣的句子,翻遍府城怕也翻不出第二首。”

蘇銘不接這話,只微微垂眼:“學生見識淺,讓先生見笑了。”

他越是這般平淡,那幾位評判看他的眼神越深。周先生正要再問,主桌邊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蘇琛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手裡那管筆還沒放下,臉上掛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周先生有所不知,我這弟弟是偏院庶出,平日裡連族學都沒進過幾回,哪裡談得上師承。不過是今日僥倖,撿了幾句前人牙慧罷了。”

他這話說得客氣,可滿座都聽得出底下那層意思:一個連族學門檻都沒邁過的庶子,憑什麼叫評判先生這般鄭重其事。

周先生沒接話,只把目光從蘇琛身上移回蘇銘臉上,像是根本沒聽見那句“庶出”。

蘇琛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補了一句:“周先生,我是怕他年少不懂事,衝撞了諸位先生……”

“蘇大公子,”周先生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整個廳堂,“方才令弟作詩時,你咳嗽了兩回,老夫攔了一回。如今詩已錄完,你又來說他是撿了前人牙慧。”

他頓了頓:“那你倒說說,他這首《望嶽》,撿的是哪一位前人的牙慧?”

蘇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大廳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聲響。蘇琛那首詩方才還在滿座口中傳著,此刻卻像被人忘了個乾淨。他站在主桌邊上,臉色一陣白一陣紅,手裡的筆轉了兩轉,終究沒能再落下一句。

“老夫說句不中聽的,”周先生把詩稿往案上一放,目光掃過滿座,“詩就是詩,出身是出身。今日這滿屋子的才子,誰能寫出‘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樣的句子,老夫便認他是這一屆文會的魁首。至於他是嫡出還是庶出,跟詩有什麼關係?”

這番話落下來,滿座再沒有人敢接話。

蘇琛站在原地,指甲掐進掌心。他到底沒當場翻臉,只扯出一個笑,朝周先生拱了拱手:“先生說的是,是我多慮了。”說完便坐了回去,手裡那管筆擱在案上,再沒碰過。

蘇銘站在那兒,把這一切收進眼底。他原以為今日能平安脫身已是萬幸,沒想到這位周先生會替他說到這一步。他正想著該如何謝過,卻見席間一位中年文人離了座,繞過兩張桌案,徑直走到他面前。

那人衣著素淨,腰間別著一塊舊玉,看不出什麼來歷,只朝他拱了拱手:“蘇公子,在下姓顧,在府城西街開了一間書鋪。今日這首詩,我想抄一份回去,給鋪子裡的讀書人看看,不知公子應允?”

蘇銘愣了一下,隨即回了一禮:“顧先生客氣,詩既已寫出,先生自取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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