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銘剛把袖中那幾張名帖理齊，車簾就被人從外頭掀了。
“蘇兄。”
車邊站著四個人，都穿著文會的青袍。領頭的那個，方才在詩牆前嗓門最大，指著一句說“格律不諧”的是他，隔了不到半盞茶改口說“渾然天成”的也是他。此刻他拱手，腰彎得比方才還深。
“在下週啟，府學廩生。方才言語冒犯，特地追來賠罪。”
蘇銘沒接話。另外三人接連報上名號，一個姓方，父親在府衙當書吏；一個姓錢，家裡開著城東的紙行；還有一個姓吳，族中長輩在學政衙門裡做事。周啟說得最熱絡，再三問蘇銘幾時得空，要請他去城西茶樓坐坐，談談那首詩的用韻。
“蘇兄此詩一齣，府城詩冊必要錄的。”周啟壓低了聲，“我們幾個仰慕，想與蘇兄結交，莫嫌唐突。”
蘇銘沒應聲，把這幾張臉和幾個姓記住了。周啟的名帖遞到他掌心，紙是好紙，邊緣還帶著印泥的紅。他剛要開口，街口那邊來了兩匹馬。
黑漆車一停，四個家僕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蘇弘從馬背下來，月白錦袍，腰上玉牌一晃。他掃了一眼周啟四人，才向蘇銘走來。
“三弟。”
這兩個字叫得不響，卻恰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了。周啟幾個忙拱手，齊聲叫“蘇大公子”。蘇弘一一回禮，禮數挑不出錯處。回完禮，他低頭看了看蘇銘身側那輛車，又看了看車伕。
“三弟從偏院出來的，怎麼叫了輛車？”
周啟幾人不說話了。
蘇銘從車上下來，站定。
“散會晚，順路僱的。”
“僱的？”蘇弘笑了一聲，“府城車行收現銀。你哪來的現銀？”
蘇銘沒答。
蘇弘也不追問，只抬手往自己那輛黑漆車一指。“上車吧，同車回府，路上有話與你說。”話是對蘇銘說的，眼睛卻掃過周啟四人，“你那首詩，路上也再念給我聽聽。”
蘇銘知道嫡長兄不是真要他上車。是要這四個剛遞了名帖的人看清楚，這個庶子連輛自己叫的車都沒有。
“蘇兄，”周啟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矮了半截，“那……茶樓的事，改日再敘。”
蘇銘點了一下頭，上了車。簾子落下，車一動，他從簾縫往外看，周啟幾個人還站在街邊。方才遞出去的那張名帖，又收回袖裡去了。
車簾一放，外頭的聲音就隔了一層板。蘇弘在對面坐下，端起車裡的茶盞沒喝，拿杯蓋撇了兩下。
“今天那首詩，你再說一遍。”
蘇銘看著他。
“族學還沒開詩課。”蘇弘放下茶盞，“太學來的先生還沒到府。你這一首，從哪來的？”
“在偏院抄書抄來的。”
“抄書？”蘇弘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抄的是哪家的集子？我書房裡放了三百卷，沒一句像你今天這幾行。你說說，是哪一本。”
“偏院有的書不多。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卷，翻爛了，知道哪處是空。”
蘇弘盯了他一眼。這話聽著像服軟，細想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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