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正院管鑰匙，我夜裡起來，把這頁賬描了一遍。”柳氏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我原想著，等你長大了，萬一哪天真活不下去，就憑這個，求族裡給一句公道。後來我不敢動。動它，先倒的是你父親。”
蘇銘把紙湊到燈下。
那半個印缺了右邊一截，左邊三個字他認得。府試前來族老院裡遞文書，他在封皮上見過一模一樣的。
祭田賬。
指尖涼下去，一直涼到手腕。
那筆銀不是內院的月例，也不是哪個婆子的手腳。走的是族裡的賬。崔氏十幾年圍著偏院一層層收網，圍的不是一個奴婢出身的妾，是一個隨時可能把這張紙拿出來的人。
他把紙一層層折回原來的摺痕，重新裹進油布，塞進衣襟最裡面那一層。
“娘，明日我去院試。”
柳氏看著他藏紙的地方：“那張紙，你帶著做什麼？”
蘇銘吹熄了那根挑得太長的燈芯，屋裡暗下去一半。他回過頭，聲音很平。
“以前我以為，我去考的是文章。”
他說：“現在我知道了。她怕的不是我落榜。”
柳氏沒再問。她把手縮回被子裡，盯著帳頂，過了半晌才說：“角門那婆子是我舊日相熟，你走時別驚動人。”
“嗯。”蘇銘應下。
蘇婉跟到門邊，壓低聲音：“你去族老院，打算怎麼說？”
“不說賬。”蘇銘說，“只說院試具保。”
“他們會信？”
“他們不用信。”蘇銘把衣襟按了按，“他們只要怕。祭田的賬在族裡過了幾十年，族老自己未必乾淨。我要他保這三日，他就得想清楚，正院若在這三日內動庚帖，鬧出來的就不只是內宅的事。”
蘇婉看了他好一會兒：“你以前不這樣說話。”
“以前不知道賬在誰手裡。”蘇銘說，“現在知道了，就不能白知道。”
他拉開門，腳步很輕。偏院到族老院要過兩道門，蘇銘走的是角門。角門那婆子果然沒攔，只把臉別到一邊。
族老院的門房認出他，不肯開門。蘇銘把名帖從門縫遞進去，只說了一句：“府案首蘇銘，求見族老，院試具保。”
門房去了很久，回來時門開了一條縫。
族老坐在堂上，手裡捏著那張名帖，沒讓他坐。
“你娘病著。”族老開口第一句，就讓蘇銘心裡一沉，“你來，不是為具保。”
“是。”蘇銘說。
“為庚帖？”
“族老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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