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玫 親啟
字跡不再是列印體,而是手寫。那筆鋒帶著一種內斂的力道,乾淨利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感,卻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解玫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她彎腰撿起包裹,分量不輕,裡面像是裝著書本一類的東西。她關上門,將包裹放在書桌上,指尖劃過粗糙的牛皮紙表面,猶豫了片刻。
會是誰?付幸薄試圖挽回的新招數?還是那個匿名的守護者終於願意露面了?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地拆開了包裹的封口。裡面露出的,果然是一本書。不,準確地說,是一本厚厚的、硬殼封面的相簿。
相簿的封面是深沉的墨綠色,沒有任何花紋裝飾,觸手是細膩的皮質感,邊緣鑲嵌著啞光的金屬包角,顯得低調而厚重。它靜靜地躺在牛皮紙的包裹裡,像一塊沉默的、等待開啟的時光碎片。
解玫拿起相簿,沉甸甸的,帶著歲月的分量。她翻開封面,扉頁上,依舊是那遒勁有力的鋼筆字跡,清晰地寫著一行字:
“你錯過的每個瞬間,我都替你記得。”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只有這短短的一句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漾開一圈圈漣漪。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好奇、疑惑和一絲莫名悸動的情緒湧了上來。
她屏住呼吸,翻開了第一頁。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略微泛黃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明德大學宏偉的校門,金色的校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時間是……2014年9月1日。照片的主角,是穿著嶄新白色連衣裙、拖著巨大行李箱的自己。她站在校門口,仰頭望著高大的校門,臉上帶著初入大學的青澀、憧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陽光透過校門旁那棵巨大銀杏樹的枝葉縫隙灑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解玫愣住了。這是她入學那天,她自己都不知道是誰拍的。照片的角度抓得很好,捕捉到了她那一刻最真實的狀態。她甚至能回憶起當時的心情——對新生活的嚮往,對未來的忐忑,還有一點點離家的孤單。
她繼續翻頁。
第二頁,是她穿著迷彩服在軍訓。烈日當空,她和其他新生一起站軍姿,汗水順著鬢角滑落,臉頰曬得通紅,眼神卻倔強地首視前方。照片的角落,捕捉到了她偷偷用袖子擦汗的小動作。
第三頁,是在階梯教室。她坐在前排,正埋頭記筆記,側臉專注而認真。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射進來,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照片下方標註著一個小小的日期:2014.10.15。
第西頁,是在圖書館。她趴在堆滿書本的桌子上睡著了,陽光暖暖地照在她半邊臉頰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旁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檸檬水。日期:2014.11.3。
第五頁,是她在學校食堂的視窗排隊打飯,手裡拿著飯卡,微微踮著腳尖張望前面隊伍的進度。日期:2014.12.12。
第六頁……
第七頁……
解玫的手指開始微微顫抖。她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呼吸也不自覺地屏住了。這本相簿,像一部無聲的記錄片,精準地捕捉了她從大一入學開始,幾乎每一天的生活片段。在教室聽課,在圖書館自習,在食堂吃飯,在操場跑步,在社團活動,甚至在校園小路上匆匆走過的背影……
有些場景她記得,有些場景早己模糊在記憶深處。但每一張照片,都無比清晰地還原了那一刻的她。照片的質量很高,顯然拍攝者用了很好的裝置,並且極其用心地選擇了角度和時機,讓她在鏡頭裡顯得自然、生動,甚至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美好。
是誰?是誰在過去的西年裡,像一個無聲的影子,如此長久、如此專注地注視著她?記錄著她?這需要怎樣的耐心和……深情?
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顫。這不再是之前那些匿名小禮物帶來的溫暖和好奇,而是一種被徹底窺視、被全方位記錄的驚悚感。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放置在顯微鏡下的標本,所有的細節,所有的喜怒哀樂,都被一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事無鉅細地記錄了下來。
她猛地合上相簿,胸口劇烈起伏,臉色有些發白。這太可怕了。這比付幸薄的欺騙更讓她感到不安。付幸薄的傷害是明面上的,是短暫的。而這個……這個持續了西年的、無聲的注視,讓她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盯著桌上那本墨綠色的相簿,像盯著一個潘多拉魔盒。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把它扔掉,或者鎖進抽屜最深處,永遠不再開啟。但內心深處,卻又有一股難以抑制的好奇和探究欲在蠢蠢欲動。那個寫下“替你記得”的人,究竟是誰?他(她)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本相簿,又記錄了哪些她未曾留意的瞬間?
猶豫了很久,解玫最終還是顫抖著手指,再次翻開了相簿。這一次,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再被那種被窺視的恐懼感支配,而是帶著一種審視和求證的目光,仔細地翻看每一張照片,試圖從中找出拍攝者的蛛絲馬跡。
她翻到了大一下學期。照片裡,她參加了校園歌手大賽,站在簡陋的舞臺上,握著話筒,閉著眼睛唱歌,表情投入。照片下方標註:2015.5.20。
她翻到了大二開學。她剪短了頭髮,抱著一摞新書走在林蔭道上,秋風捲起落葉在她腳邊打轉。日期:2015.9.10。
她翻到了冬天。她裹著厚厚的圍巾,在結了薄冰的湖邊背書,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日期:2016.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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