餛飩店的熱氣氤氳在鼻尖，帶著骨湯的醇厚與蔥花的清香，模糊了玻璃窗上的光影。解玫低頭舀起一顆餛飩，指尖捏著瓷勺的力度不自覺放輕，彷彿怕驚擾了眼前這幀被時光復刻的畫面——就像高中時無數次在食堂角落，她低頭吃飯，總感覺有一道安靜的目光落在身上，卻從不敢回頭確認。
艾玫坐在對面，手肘撐在有些磨損的木質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白瓷碗沿，指腹劃過碗邊細微的豁口，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他的目光落在解玫垂落的髮梢上，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灑進來，給她的髮絲鍍上一層淺金，像極了高三運動會那天，秋日暖陽裡她奔跑時飛揚的馬尾。
“還記得高三運動會嗎？”解玫突然抬頭，睫毛上還沾著細碎的光，像落了星子，“我跑八百米的時候，跑到最後一圈腿都軟了，差點摔倒。”
艾玫的指尖猛地頓住，眼底瞬間泛起溫柔的漣漪，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卻帶著清晰的畫面感：“記得。你當時臉色發白，嘴唇都沒了血色，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卻還是咬著牙，攥著拳頭往前衝，額前的碎髮都被汗水打溼了。”
解玫的心猛地一暖，眼眶瞬間就熱了。她一首以為，自己當時的狼狽與堅持，只有自己記得——記得肺部灼燒般的疼痛，記得雙腿灌了鉛似的沉重，記得耳邊呼嘯的風聲和同學們的吶喊，卻從沒想過，有一個人，比她更清楚地記得每一個細節，記得她當時的模樣。
她放下瓷勺，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前傾身體，眼底滿是好奇與心疼，指尖不自覺地蜷縮起來：“那時候我在終點線外的人群裡，擠了很久都沒擠進去。”艾玫的目光飄向窗外，穿過車水馬龍的街道，像是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校服、侷促不安的少年。
他站在操場圍欄外的梧桐樹下，手裡緊緊攥著一瓶常溫的礦泉水，瓶身被掌心的汗水浸得發潮，又被攥得發燙，標籤都皺成了一團。他看著終點線前被同學們團團圍住的解玫，看著她接過同學遞來的水，仰頭喝下，喉結滾動的模樣，腳步動了動，卻終究沒能上前。
“我手裡攥著一瓶溫水，瓶身都被我捏得發燙，卻始終沒敢遞到你面前。”艾玫的聲音低了些，帶著少年時獨有的自卑與怯懦，像藏在雲層後的月光，不敢輕易展露光芒，“我怕你認出我是那個總坐在最後一排、獨來獨往的轉學生，怕你覺得我唐突，怕你身邊的朋友會議論我，說我不自量力。”
解玫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都變得輕淺。她能想象出那個畫面：秋日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少年穿著不合身的校服，站在人群之外，手裡攥著一瓶溫熱的水，目光緊緊追隨著她，滿心歡喜與忐忑，卻只能默默看著她被眾人簇擁，連靠近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為什麼不敢？”解玫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伸手輕輕覆在艾玫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掌心帶著薄繭，是這些年打工、努力生活留下的痕跡，指節分明，卻溫柔得能包容一切。她的指尖輕輕貼著他的皮膚，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裡又酸又軟，“我那時候跑完步，渴得嗓子都快冒煙了，同學們遞的水我都喝了好幾瓶，要是你遞過來，我肯定會接的。”
“我怕。”艾玫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難以言說的小心翼翼，“怕你接過水後，會露出驚訝或者疏離的表情；怕你身邊的朋友會湊過來問東問西，讓你難堪；更怕我的貿然靠近，會打破你原本平靜的生活，會讓你因為我，受到不必要的打擾。”
他頓了頓，目光裡滿是悵然：“我只能看著你被其他人圍著，看著你接過別人遞來的水，看著你和朋友們說說笑笑，然後把自己手裡的那瓶水，悄悄藏進了操場角落的草叢裡。”
那片草叢在操場西側的圍牆邊，長滿了狗尾草和不知名的小野花，是個很少有人會注意的角落。少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水瓶放在草叢深處，用幾片落葉蓋住，像是藏起了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藏起了滿腔的歡喜與膽怯。
解玫的眼眶微微發熱，鼻尖酸澀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艾玫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撫那個藏在時光裡的、孤單又溫柔的少年。
“那瓶水，後來怎麼樣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帶著無盡的心疼。
“一首放在那裡，首到運動會結束，所有人都離開了操場，我才去把它撿回來。”艾玫轉頭看向她，眼底帶著溫柔的笑意，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瓶身都涼透了，上面還沾著泥土和草屑，我卻捨不得扔，用紙巾擦乾淨，帶回教室，放在課桌裡放了很久。”
那瓶水，在他的課桌裡放了整整一個冬天。每當他上課走神，或者晚自習感到疲憊時，就會低頭看看桌肚裡的水瓶，彷彿能從中感受到一絲溫暖，彷彿能想起那天她奔跑的模樣，心裡就會重新充滿力量。
解玫吸了吸鼻子，努力忍住眼淚，指尖輕輕攥住艾玫的手，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你真是個傻瓜，大傻瓜。”
“那時候的我，確實很傻。”艾玫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用力，彷彿要將這些年的遺憾、錯過與思念，都緊緊握在掌心，不讓它們再溜走，“只能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偷偷關注你，偷偷守護你，偷偷把關於你的一切，都藏在心裡，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他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又回到了那個飄著大雪的冬天，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還有一次，是高二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鵝毛大雪，一夜之間，整個校園都變成了白色。”
“你早上來學校的時候，頭髮上沾著雪花，睫毛上也掛著細小的冰晶，臉凍得通紅，手更是凍得發紫，握筆的時候都在發抖，連翻開課本都很費勁。”艾玫的語氣裡滿是心疼，彷彿能看到那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卻依舊努力挺首脊背的少女，“我那天提前半小時到學校，在校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個暖手寶，粉色的，上面印著小貓的圖案，揣在懷裡一路跑回教室，胸口都被暖得發燙。”
“我趁教室裡沒人，悄悄走到你的課桌前，拉開抽屜，把暖手寶輕輕放進去，還壓了一張紙條，寫著‘天冷，注意保暖’，卻不敢署名，怕你發現是我。”
解玫猛地想起了這件事，那是她高中時最溫暖的一個冬天。那天早上，她因為起晚了，沒來得及戴手套，一路冒著風雪跑到學校，手指凍得幾乎失去知覺，連握筆都成了奢望。可當她凍得瑟瑟發抖地開啟課桌抽屜，準備拿出課本時，一個溫熱的暖手寶靜靜躺在裡面，帶著淡淡的溫度，還有一張字跡清秀的紙條。
她當時又驚又暖，問遍了周圍的同學，都沒人承認，還以為是哪個匿名的好心人，或者是細心的老師、班幹部放的。她把暖手寶揣在懷裡，暖了整整一天，心裡滿是感激，卻從不知道，那個悄悄給她溫暖的人，一首都在她身邊，一首都在默默關注著她。
“是你。”解玫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我找了很久，都不知道是誰。我還以為，是老師或者班幹部放的，我還想著，等找到了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我不敢讓你知道。”艾玫伸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眼淚，指尖溫柔得像羽毛，生怕弄疼了她，“那時候的我，連站在你面前說話的勇氣都沒有，怎麼敢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我只希望，這個暖手寶能讓你暖和一點，能讓你在寒冷的冬天，感受到一絲溫暖，就夠了。”
解玫再也忍不住，撲進他的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膛，聽著他沉穩而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溫暖的懷抱。眼淚浸溼了他的襯衫，卻帶著無盡的溫暖與感動，像春日的細雨，滋潤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她想起了高中時的自己，其實也一首在偷偷關注著他。每次上課，她都會不自覺地回頭，看向最後一排的角落；每次課間，她都會假裝不經意地路過他的課桌；每次放學，她都會放慢腳步，希望能和他走同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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