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注意到他的身影在一個岔路口微微頓了一下——那是開過來的叉車經過的位置,他沒有回頭看她的方向,只是原地放慢了半步,像是在確認她跟上來了,然後繼續走,那半步她看到了,但沒有問他。
去酒店的路上,車裡安靜得讓人不太適應。
平時楊林開車的時候從來不會冷場,從路況聊到工作再聊到他今天吃到了什麼好吃的,嘰嘰喳喳個沒完,有時候李欣蕊回一句,有時候她安靜地聽著。
但今天他兩隻手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沒有扭頭看她,沒有開口說“你今天累不累”之類的話,甚至連車窗外的風景都像是被他目光過濾掉了一部分,只剩下一段又一段沉默的路面不斷滑向車底。
李欣蕊坐在副駕,側頭看著窗外。
她知道他在生氣,但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今天那條裙子確實比之前《演員的誕生》那場戲穿得還要少一些,但她覺得這本來就是阿珍這個角色該有的樣子,她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而且裡面穿了打底的。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路燈的光線裡顯得緊繃,下頜的線條比平時更加明顯,像是有一根弦被他繃到了極限。
車停在酒店樓下的時候,楊林熄了火,沒有立刻解開安全帶。
他坐在駕駛座上沉默了幾秒,然後推開車門下了車,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這邊,沒有替她拉開車門,只是站在那裡等著。
李欣蕊自己解開了安全帶,推門下車,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後,轎廂裡安靜得只剩下通風口的輕微嗡鳴聲。
“你跟我上來一下。”她按了自己房間的樓層按鈕之後,偏頭看了他一眼,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她也說不清的、介於“我們需要談談”和“我不想讓你一個人走”之間的語氣。
楊林沒有拒絕,也沒有點頭,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電梯螢幕上的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
電梯到了,他跟著她走出來,她刷卡開了門,側身讓他進去。
房間不大,進門是一張床,旁邊放著一張小桌和一把椅子。
李欣蕊把包放在桌上,轉過身來看到他站在房間中央,整個人背對著她,像一扇已經沉重地合上的門。
“你拍戲就是這樣穿的?”他轉過身來看著她,聲音不高,但是壓抑著的,“你讓所有人都看著你穿成那樣?”
“裡面穿了打底的。”她說,語氣比她自己預想的要平靜一些,像是早就知道他不會喜歡這件事,也提前在腦子裡排練過該怎麼回答,“外面那條裙子是為了角色設計的,不是我想穿成那樣。而且那些工作人員每天都在片場,對這種事情早都習慣了,不會有人多想。”
“習慣了?”他重複了一下那個詞,像是這個詞戳到了他的某個角落,“那是你習慣了還是他們習慣了?你看不到今天那些男的眼睛都在看你嗎?”
李欣蕊沒有反駁。
她的房間在六樓,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道亮痕。
她站在桌邊,看著他站在房間中央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一刻自己說什麼好像都不太對。
“這就是我的工作。”她說,“我接這個角色之前就已經知道要這麼拍了。阿珍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她不穿成這樣就不像阿珍了。我不能因為你覺得不舒服就改角色的衣服。”
楊林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站在房間中央,拳頭微微攥緊又鬆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偏過頭去,低聲說了一句,聲音悶悶的:“我知道這是你的工作……但我就是不喜歡。”
李欣蕊站在桌邊,沒有接話。窗外的路燈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那道亮痕旁邊,像一條還沒有被跨過的線,安靜地橫在兩個人之間,等著某個人先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