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羊城已經能聞到初夏的味道了。
風從老廠房半開的窗戶裡灌進來,帶著綠化帶裡新剪過的草葉被曬熱後的氣息,混著片場裡殘留的灰塵和道具漆的氣味。
劇組的氣氛在快殺青的時候反而安靜了,像一口大鍋燉了三個月,火候已經到了,鍋蓋掀開的時候沒有沸騰,只有一股沉沉的、厚實的蒸汽撲出來,燙手但不燙人。
最後幾天的戲份排得很緊,演員們陸陸續續離開劇組,有人拍完最後一場戲之後在片場站了一會兒,跟旁邊的人說了一聲“走了”就拖著行李走了;有人殺青的時候哭了,被身邊的人拍了拍肩膀說“以後還會再見的”。
道具組在收拾佈景,工作人員也開始打包器材了,原本擠滿人的休息區現在空了一大半。
老廠房裡的回聲變大了,說話的時候能聽到尾音在牆面之間彈來彈去,像石頭丟進一口快乾涸的井裡,迴音比水花更長。
李欣蕊的最後一場戲安排在一個晴天的下午。
阿蓮的離別戲,在排練廳裡。
劇本上的描寫很簡單——阿蓮站在排練廳中央,面對著那面她曾經對著練過無數次的牆壁,一個人待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出去,沒有回頭。
沒有臺詞。
只有她站在那裡,看著那面牆,然後離開。
整場戲的情緒都壓在眼神和呼吸的節奏裡,沒有一個字可以幫她把那些東西說出來。
她提前兩個小時就到了片場。
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穿在身上,裡面是阿蓮常穿的那件舊襯衫,袖口捲了兩折。
她沒有坐在房車裡等,而是直接去了排練廳佈景,在那面牆前面站了一會兒。
牆面是淺灰色的,中間有一小塊跟旁邊顏色不太一樣,是之前排練的時候反覆摩擦留下的痕跡,像一個人在同一處位置站了很久之後留下的印記。
她看著那一小塊顏色不一樣的牆面,在這部戲裡無數次站在它的面前,看著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那塊牆面上,學著怎麼把情緒從心裡翻出來放進表情裡,怎麼讓呼吸配合臺詞的節奏。
她每一次站在這裡的時候她都在想“阿蓮是怎麼學會的”,現在她站在這裡心裡想的卻是“那我學會了嗎”。
佈景已經搭好了,燈光也調好了,她站在中間安靜地過了一遍心裡的走位和節奏,沒有出聲,只是在心裡把那條路又走了一遍——從她在這面牆前學會第一個表情開始,到她最後一次站在這裡結束。
她做完了這些之後走到片場邊緣等,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她坐在那把摺疊椅上的姿態像一塊安靜的礁石,楚雲路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沒有走過來打擾她。
老周低頭翻劇本,沒有看她,但翻頁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
場務大劉扛著一個道具箱經過她旁邊的時候放輕了腳步,走過去了又回頭看了一眼。
莫蕾坐在化妝鏡前面正在補妝,從鏡子裡看到李欣蕊坐在片場邊緣的樣子,沒有說什麼。
文宇站在角落裡看著她,也沒有走過去。
鍾信誠坐在監視器後面,面前亮著螢幕的光。他在等場記板合上的那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