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跟鍾信誠之間的默契，是在一條一條的回覆裡慢慢長起來的。
她不是科班出身的編劇，很多東西是憑著直覺在寫，有時候她覺得某一場戲的情緒應該往左拐一點，但她說不清楚為什麼，只能先寫下來，然後帶著那些問題去找鍾信誠。
她不會選他正忙的時候去問，通常是片場休息的間隙，或者下午收工之後他坐在導演室翻東西的時候，她才會拿著筆記本和那份劇本過去敲門。
那天下午的休息時間比平時長一些，燈光組在調整下午那場戲的光位，攝影組在換鏡頭。
李欣蕊趁著那個空檔拿著劇本找到了正在導演室外面的走廊上看通告單的鐘信誠。
她在他旁邊站定，翻開劇本翻到第三幕那一頁，指著一處她改了又改的臺詞：“鍾導，這一段我改了一版，但總覺得情緒線沒走到底。它停在了這裡就斷了，沒有把它推到該去的地方。我不知道是應該加一句臺詞，還是把前面那一段的節奏放緩一點讓觀眾自己感覺到它。”
鍾信誠低頭看了一會兒那段臺詞，又翻到前一頁看了一遍上下文，然後他把通告單夾在胳膊底下，從她手裡接過劇本，用筆在那一頁的空白處劃了一道線：“不用加臺詞。你這一段的問題不在臺詞上，在節奏。前面兩句說完之後停一拍，讓那個停頓本身替你把情緒推下去，然後再接後面那句。你要相信觀眾能感受到那個停頓。”
李欣蕊站在旁邊看著他在紙上劃的那道線，又在腦子裡把那段臺詞重新走了一遍，加了他說的那個停頓之後，原本卡住的地方確實通了。
她在他劃線的旁邊又加了一行批註，字跡比他的小一些，筆跡挨著他的筆跡但不重疊，像是兩個人在紙上共用同一段路。
“這一段等你有空了我走一遍給你看。”
“行。”他把劇本還給她，又把通告單拿起來重新翻了一頁，“下午那場戲拍完之後我再跟你說後面那個改法。”
她抱著劇本回片場的時候，老周正在不遠處的摺疊椅上坐著喝水，看著兩個人站在走廊邊說話的側影，他看到鍾信誠站著時身體微微側向她的方向，手垂在身側沒有插口袋，也沒有靠在牆邊。
老周跟了鍾信誠這麼多年，沒見過他對誰有這個耐心。
旁邊的副導演也看到了那一幕，低頭壓著聲音說了一句：“鍾導這是真想收她當徒弟啊？”
老周端著水杯，目光從那兩個人的方向收回來，說了一句：“是就好了。”
聲音不大，副導演沒聽清又問了一句“什麼”，老周擺了擺手說“沒什麼”，低頭繼續喝水了。
當天下午收工之後，老周路過導演室時門半敞著，他站在門口看見鍾信誠正坐在桌邊翻一份劇本，桌面上攤著幾張被鉛筆劃得密密麻麻的稿紙，有些段落被反覆劃掉又重寫了好幾遍。
老周靠在門框上：“你今天又跟她說了多久？”
“沒多久。”
“我看到的就有二十分鐘。”
鍾信誠沒有抬頭：“她問的問題都在點子上，回答一下不費時間。”
“那你什麼時候把她帶去港城？正式編進你那個編劇組裡？”老周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已經問過很多遍才會有的語氣，“她不是學這個的，但是能跟得上你的節奏，這種人不多了。你要是真想帶她，就早點定下來。”
鍾信誠翻紙頁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片刻的停頓像一枚硬幣從桌沿掉落，他沒去追它，只是看著它落地的方向，然後把它撿起來，放回了桌面上那個他不會經常開啟的抽屜裡。
“再說吧。”他說。
老周站在門框邊沿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往下說，轉身走進了走廊。
鍾信誠坐在桌邊，低頭看著桌上攤開的那份劇本，手指停在紙頁邊緣沒有繼續往下翻。
他不是沒有想過老周說的那些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欣蕊在編劇上是有天賦的，她比他認識的大多數科班編劇都更能理解角色的情緒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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