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是穩的，語速沒有亂，該說什麼說什麼。
但當他做完筆錄，轉過身朝那幾輛車的方向走過去的時候，他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腳步聲落在路面上的時候帶有一種他很少在人前表露出來的、沉重的節奏。
那輛銀灰色SUV的司機剛從車上下來，手裡還攥著手機。
幾個坐在商務車裡的私生也陸續下了車，有人手裡還舉著手機，像是在錄什麼。
張霖輝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你們剛才在高架上別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出什麼事？”
沒有人回答。
那個舉著手機的年輕女生往後退了半步，鏡頭卻還對著他的方向。
張霖輝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到那輛已經撞上綠化帶的車，副駕的門還敞著，座椅靠背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他的聲音在那一刻低了下來，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實：“你們想拍就拍，想跟就跟，你們跟過多少車我不管。但今天副駕上有人，如果剛才那一下我沒穩住方向盤，她就不是被抬上救護車，是送去搶救室。”
那個舉著手機的女生沒有放下手機，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旁邊一個年輕男人往前邁了半步：“我們也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你不知道會這麼嚴重，那你還跟？”張霖輝的聲音沒有變大，但那種壓著火氣的、平穩的語調比吼叫更讓人不安，“你們以為拍到了就能發出去，以為跟車不會出事。那要是今天撞的不是綠化帶，是護欄呢？要是車翻了你們拿著拍好的影片在路邊等救護車來？”
他的胸口比剛才起伏得稍微明顯了一些，像是那口氣已經開始往上升了，還卡在一個他能控制住的位置，但已經快要夠不到那個位置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那個邁出去的幅度比他平時走路時大了一些，像一個人不是真的想往那個方向走，只是需要往前邁出一步來確認自己還能控制那個距離。
那個舉著手機的女生往後退了兩步，站在旁邊的警察快步走過來擋在了他和那群人之間。
警察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臂：“張先生，你先冷靜一下。”
張霖輝停住了。
但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在路燈的光下泛著發白的光。
他站在警察的身後，沒有說話，也沒有退回去，只是站在那裡，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
旁邊有人在用手機拍，鏡頭穩穩地對準他的方向，那些被他目光掃過的螢幕在路燈下閃著一個個微弱的亮斑，每一盞都像一隻沒有閉合的眼睛，正安靜地記錄著他那副鮮少在鏡頭前流露的面孔，彷彿它們要在不久之後把他從未公開過的情緒細節拆解開來，鋪陳給所有等待它們的人觀看。
他沒有再往前走，但他也沒有後退。
他站在原地，過了幾秒才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轉過身朝警車的方向走去。
拉開車門前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之後他對著那邊說了一句：“做完了筆錄我就去醫院，你別擔心。”
警車駛離現場的時候，路燈的光在車窗上一段一段地滑過。
張霖輝坐在後座，側頭看著窗外越來越遠的綠化帶和他自己那輛停在路邊的車。
他的太陽穴還在跳，但他沒有再回頭看那幾輛被攔下來的車，也沒有再去想剛才自己站在路邊攥緊拳頭的樣子已經被拍下來的事實。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沒有拿出來看，但他知道，那些畫面應該已經在網上被轉了好幾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