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十點的時候，走廊盡頭總算傳來說話聲。
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發出刺耳的吱嘎聲。
林建軍坐在床邊的摺疊椅上，手肘撐著膝蓋，聽到聲音抬起頭。
打頭的是大嫂周翠芬，穿著件碎花襯衫，頭髮還是新做的卷，手裡捏著個咬了一半的小籠包，湯汁順著拇指往下淌，她拿紙巾擦了擦，邊走邊跟大哥說笑。
“我就說嘛，人老了哪有不犯毛病的，你緊張什麼緊張……”
大哥林建國跟在後面，雙手插兜，步子不緊不慢，臉上掛著那副萬年不變的從容。看見走廊裡的護士還點了個頭，挺客氣。
二哥林建民拖著步子進來，一臉沒睡夠的恍惚，進門之前還打了個哈欠。
二嫂劉玲跟在最後面，嘴角往下撇著，一臉的不情願，像是被人從被窩裡硬拽出來的。
這一行人走進病房的畫面，怎麼看都不像是來探望重病老人的，倒像是來赴一個不太重要的飯局。
林建軍站在走廊裡，看著他們有說有笑地走過來，一整夜沒閤眼的那雙眼睛裡，什麼情緒都有，偏偏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蘇曉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溫水，視線從杯口上方掃過去，把每個人的表情、步態、手裡拎的東西全收進了眼底。
她低頭抿了口水，沒吭聲。
病房裡的氣氛在這幫人進來之後，一下子就變了味兒。
婆婆一看見老大，整個人精神頭立馬不一樣了，腰桿都直了些，連忙從凳子上站起來：“來了來了，路上堵了吧？”
林建國嗯了一聲，走到病床前，低頭看了老爺子一眼，點點頭，退了半步，靠到窗臺邊上，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
大嫂周翠芬進門第一句話不是問老爺子怎麼樣了，而是繞著病房看了一圈：“喲，就住這個？鎮上醫院條件還行嘛。”
然後她走到床邊，手裡拿著咬了一口的小籠包，俯身看了一眼老爺子，聲音拔高了幾分：“爸，好點了沒？看著氣色還成啊，嚇我們一跳。”
老爺子半靠在床頭，臉色依然灰白，看見大兒子大兒媳來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止疼藥的勁兒過了大半，太陽穴那兒又開始突突地跳，他用手掌根按著，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
林建國走到床尾，拿起掛在那兒的病歷卡翻了兩下，又放回去，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份不太重要的通知單。
“怎麼說？醫生怎麼說的？”
林建軍從門口走進來，把那幾張化驗單從床頭櫃上拿起來，啪地拍在旁邊的小桌上。
“檢查單子在這。鎮上醫院看不出問題，醫生說精度不夠，建議去市裡做個CT和增強核磁。爸到現在還在疼。”
林建國拿起單子看得很認真，就好像他能看懂似的。
看了半分鐘，他把單子放下來，吐了口氣：“醫生不是說沒事嗎？”
“醫生說的是鎮上醫院看不出來。”林建軍的聲音已經沒什麼起伏了，“不是沒事，是查不了。”
“那不就是沒查出毛病嘛。”二哥林建民插了一句，腔調理所當然，“查不出來就是沒有。我跟你說建軍，人上了年紀就是這樣，今天這疼明天那疼的，要是每回都往大醫院跑，日子還過不過了？”
大嫂周翠芬把最後一口小籠包嚥下去，拍拍手上的面屑，笑眯眯地接上話茬：“就是這個理。我孃家隔壁李嬸，七十多了，前年說頭暈，去縣裡查了個遍，花了好幾千，最後啥事沒有。回來自己熬了點天麻湯喝了幾回，就再沒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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