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扛著鋤頭，揹著鐵鍬，牽著騾馬，趕著牛車。有的村裡連牲口都湊不齊，就用人拉。一車一車的石料、木料、鐵鍬、鎬頭，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那塊平地上。
炊事班在平地的西北角搭起了幾口大鍋，蒸窩頭，熬稀粥，一鍋一鍋地往外端。平地中央豎起了一面紅旗，風把旗子吹得獵獵作響，遠遠就能看見。各村的隊長舉著紙糊的三角旗，上面寫著村名，一隊一隊地報數。
人聲嘈雜，騾馬的嘶鳴聲，鐵鍬碰石頭的叮噹聲，混在一起，像一支奮進的交響樂。
“一——二——三——四！”一個粗嗓門在喊號子。
幾個人站在一起，雙手攥著粗麻繩，繩子那頭拴著一塊巨大的石夯，少說有三百來斤。號子一響，所有人一齊發力，繩子繃緊，石夯被拽起來，在空中頓了一下，然後猛地砸下去。
“砰！”黃土被砸得陷下去一塊，濺起的塵土撲了前面的人一臉。他們也不擦，抹一把眼睛，繼續拉。
砸夯的號子此起彼伏，東邊喊一聲，西邊接一嗓，像是山歌對唱，又彷彿在比誰喊得更響。
“同志們哪——嘿喲！加把勁哪——嘿喲！鬼子不滅——嘿喲！不回家哪——嘿喲！”
喊出來的號子有板有眼，一聲接著一聲，把數千人的力氣擰成了一股繩。石夯一次又一次地砸下去，地面一點一點地變得平整、堅實。泥土被砸得發亮，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人群裡有一個叫周老漢的，他是從臨縣來的，五十多歲了，黝黑的臉上溝壑縱橫，像是太行山的縮圖。
村裡動員的時候，年輕人都搶著報名，他沒搶過他們，但他不依不饒，在村長家門口蹲了一整夜，村長第二天開門嚇了一跳，喊道：“老周，你年紀大了，在家好好種地不行嗎？”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說出一句讓人心裡發酸的話：“我兩個兒子都打鬼子死了，家裡就剩我一個。種地是為了打鬼子，打夯也是為了打鬼子。”於是就來了。
羅辰宇還有別的事情，所以這裡的建設需要找個人幫忙管理。張艾倫有自己的任務，於是他把林晚找了過來。
林晚站在工地的邊緣，看著眼前這片熱火朝天的場面，睜大了雙眼。幾千人在山谷裡揮汗如雨，石夯砸下去的聲音在山壁上來回響，周圍的大山彷彿也被驚醒了。
她在掩體紀元見過人類爭先恐後地逃離太陽系，每一艘飛船上都擠滿了人，每個人都在喊著“快走”，但那時候的慌亂和眼前的秩序不一樣，這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場景，幾千人喊著同一個號子，為同一個目標奮進。
她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出一個準確的詞來形容。
號子震天響，羅辰宇站在她身邊，指著面前那片正在被一寸一寸砸實的黃土地，大聲說道：“你負責指導，先把地基建起來，建造資料透過墨子發給你了。”
林晚翻看著資料，那一行一行的數字和圖紙在她眼前流過。她看了一會兒，把面板收起來，問道：“艦長，你電報上說，要建立一個工業基地。”
羅辰宇點點頭。
林晚又道：“這裡地方不錯，就是煤炭這些運輸就不方便。”
羅辰宇微微一笑，打開面板，輸入一行字，然後道：“我發給你了。”
林晚低頭看了一眼螢幕，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羅辰宇，說道：“艦長，這兩者區別可是不小。”
羅辰宇沒有看她，而是看著那片正在被砸實的平地。幾千人的汗水正一滴一滴地滲進黃土裡，把那些原本鬆散的泥土變成了堅硬的板塊。他看著那些人在日頭底下拉著石夯，喊著號子，只道“這是計劃的一部分。”
林晚眨了眨眼，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在未來見過這樣一個稱呼，面壁者。那些關於威懾紀元的歷史裡記載著，面壁者不需要解釋，面壁者不需要被理解，面壁者只需要在最後一刻讓人們看見他做了什麼。
她大聲道：“艦長，你現在是面壁者。”
羅辰宇沒有接話，衝她點了點頭。
工地的號子聲，在山谷裡來回傳播，久久不散。
“同志們哪——嘿喲——”
獨立團是在地基開工前接到任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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