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他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三年。三年來,從華北到華南,從華東到西南,每天都有情報從各地送來,有的厚,有的薄,有的重要,有的無關緊要。他把這些情報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字跡潦草但果斷,從來不在模稜兩可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但今天,他的目光一直停在一份戰報上。
戰報是關於百團大戰的總結分析——這不是他第一次看這份戰報了。
百團大戰從八月打到十月,三個月的仗,打完之後他才從各方渠道慢慢拼湊出全貌。八路軍在華北五千裡的戰線上,同時向正太、同蒲、平漢、津浦、北寧、德石等鐵路幹線發起進攻,投入的兵力超過一百個團、二十萬人。正太鐵路癱瘓了,同蒲路被扒得千瘡百孔,幾十個據點被拔掉,幾千名日軍死傷。
戴局長把戰報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局座,還在看八路軍的戰報?”毛秘書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在戴局長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戴局長沒有抬頭,又拿起那份戰報翻了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人鳳,你說八路軍這一仗,打出了什麼?”
毛秘書一愣,隨即明白了戴局長的意思。他想了想,斟酌著說道:“打出了聲勢。日軍在華北的運輸線,被這一仗砸得不輕。”
“聲勢?”戴局長哼了一聲,說道:“不止。他們打出了實力。一百多個團,二十萬人,同時在五千裡的戰線上發起進攻。你想想,這需要多強的組織能力?多強的通訊能力?多強的後勤保障能力?”
他把戰報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冷笑道:“我們以前總說八路軍只會打游擊,打不了大仗。現在呢?人家把大仗打下來了。日軍被打懵了,我們也被打懵了。”
毛秘書沒有接話。
“日軍在戰報裡怎麼說?”戴局長忽然問。
毛秘書說道:“‘西北勢力擴大到這種程度,日本方面是沒有想到的。’還說‘損失巨大,需要長時期和鉅款方能恢復’。”
戴局長聽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連鬼子都沒想到。”他站起來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檔案嘩嘩作響。他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開口道:“你知道嗎?當年淞滬會戰之前,多少人主張對日妥協?汪偽那幫人,說什麼‘戰必敗,和未必亡’。我姓戴的不識字,但有一句話我記得清楚——豬吃飽了等人家過年,是等不來獨立平等的。”
毛秘書點了點頭。這句話他聽過,是戴局長在淞滬會戰前說的,後來傳遍了軍統上下,成了不少人的座右銘。
“現在八路軍打了這一仗。”戴局長轉過身,走回桌前坐下道:“有人要說,這是八路的功勞,跟咱們沒關係。但我告訴你——只要是打鬼子,誰打都一樣。鬼子被打疼了,咱們的日子就好過一點。”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盒新的香菸,拆開,點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毛秘書沒有說話。他跟了戴局長這麼多年,太瞭解他的脾氣了。這個人能在總裁身邊站穩腳跟,靠的不是阿諛奉承,而是本事。他看問題,從來不看表面,要看到骨頭裡去。
“不過。”戴局長忽然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八路軍的實力膨脹到這種程度,對我們來說,也是個麻煩。”
毛秘書心裡一動,知道戴局長要說的重點來了。
“這一仗打完,八路軍在華北的聲望,會漲一大截。”戴局長彈了彈菸灰,眯起眼睛,道:“老百姓會怎麼想?地方武裝會怎麼想?那些搖擺不定的中間勢力,又會怎麼想?”
毛秘書斟酌著說道:“局座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仗要打,但賬也要算。”戴局長神色漠然,道:“八路軍的仗,打得再漂亮,槍也是握在他們手裡的。槍這個東西,握在誰手裡,誰就有話語權。”
屋裡沉默了片刻。毛秘書知道對方在擔心什麼,但他沒有接話。
戴局長拿起另一份檔案。這份更讓他不自在——康家會戰鬥的詳細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