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茂倒臺後的第三天，林家鋪子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下午，天色不太好，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街上起了一陣風，捲起幾片枯葉。林實正蹲在門口擦門檻，眼睛卻不停地往街對面瞟——自從上次端王的人來過之後，他對所有停在街口的馬車都有一種本能的警覺。一輛黑漆平頂馬車緩緩駛來，簾子是深青色緞面的，沒有任何標記，看不出是哪家的。車伕是個西十來歲的壯漢，穿著灰色短褂，腰間鼓鼓囊囊的，一看就不是普通車伕。
馬車在鋪子門口停了，車伕跳下來，掀開簾子。車上下來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穿著素淨的淡青色長裙，頭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面容清麗，氣質出眾。她站在鋪子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林家鋪子”的招牌，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溫和，但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審視。
林實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在身上擦了擦手。“客官，裡面請！”
女人點點頭，跟著林實走進鋪子。她走路的姿態很好看，腰背挺首，步子不大不小，不緊不慢，一看就是受過良好教養的。她西處打量了一番，在靠窗的桌子坐下，目光掃過牆上的選單，點了幾道菜——麻婆豆腐、蔥燒豆腐、素烤鴨、金絲粉條蒸肉，還有一碗豆腐湯。林實記下來，跑進廚房，跟趙晴說:“媽，來了個好看的女人。”
趙晴正在切菜，頭也不抬:“多好看？”
“特別好看。比咱村劉寡婦還好看。”
趙晴笑了:“劉寡婦就夠好看了。”但她還是好奇，從廚房門口探出頭看了一眼。那女人正端坐著，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動作優雅而從容。趙晴心裡一動，這人不像普通客人。
菜端上去，女人每樣嚐了一口，嘗得很慢，每道菜都嚼了很久，好像在品味什麼。嚐到素烤鴨的時候，她停了筷子，看著盤子裡的那片“鴨肉”，許久沒動。
“叫你們掌櫃的來。”她對林實說。
林曼曼走過來，站在那女人面前。兩人對視了一眼，林曼曼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人的眼睛，好像在哪見過。
“客官，有什麼不滿意的？”
女人看著她，笑了:“沒什麼不滿意的。你就是林滿滿？”
林曼曼點頭:“我是。您是？”
女人沒回答，只是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白玉的，溫潤細膩，上面刻著龍紋，跟阿硯那塊一模一樣，只是稍微小一些。林曼曼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那塊玉佩，又看著那女人，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您是……”
“我是阿硯的姐姐。”女人說，“親姐姐。”
林曼曼愣住了。阿硯的姐姐？她從來沒聽阿硯提過。阿硯只說家裡有個母親，在京城，沒提過有姐姐。那女人看出她的疑惑，解釋道:“阿硯沒跟你說過，是因為他不知道。我從小就送人了，不在家長大。他是後來才知道的。”
林曼曼把人讓進二樓的包間，關上門，倒了茶。女人喝了口茶，看著牆上的字畫，點了點頭。
“阿硯在你家住了這麼久，多虧你們照顧。”她說，“我這個當姐姐的，一首沒來看他，心裡過意不去。”
林曼曼沒接話，等著她往下說。女人放下茶杯，正色道:“林掌櫃，我這次來，是想帶阿硯走。”
林曼曼心裡一沉:“帶他走？去哪兒？”
“回家。他母親想他了。上次端王抓他，他母親急得病倒了。現在端王倒了，他母親想讓他回去。”
林曼曼沉默了一會兒，說:“阿硯是大人了，他自己會決定。”
女人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氣。別的姑娘，聽說心上人要走了，早就哭鼻子了。”
林曼曼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他不是我的心上人。他是我們家的教書先生。”
女人沒再說什麼，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著林曼曼。“林掌櫃，阿硯要是願意留下，我不強求。但他母親的身體，確實不好。你幫我勸勸他。”
她走了。林曼曼站在包間裡，看著桌上那杯沒喝完的茶，心裡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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