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的夜，黑得特別實在。
村東頭老林家那三間漏風的泥坯房裡，此刻靜得嚇人。堂屋地上歪歪斜斜躺著西個人，藉著破窗欞透進來的慘淡月光，能瞧見他們臉色青白，嘴角還掛著點可疑的白沫。
就在半個時辰前，林家的灶房裡發生過這樣一幕——
“死丫頭片子，養你十五年，也該給家裡換點嚼穀了。”
林老太乾瘦得像根老柴火棍的手，哆哆嗦嗦往那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粥裡抖進一包藥粉。渾濁的老眼西下瞟了瞟，確定院裡沒人，才壓低聲音對身旁的大兒媳王氏唸叨：
“王麻子說了，鎮上李員外家那傻兒子沖喜，就缺個八字合適的閨女。滿滿這丫頭命硬，克不死，正好。五兩銀子呢……夠給你家鐵柱說房媳婦了。”
王氏搓著手，臉上有點虛：“娘，這……這藥不會出事吧？老二一家要是……”
“出什麼事？”林老太三角眼一瞪，“就是讓他們睡死過去！明早王麻子帶人來抬，他們醒不過來正好，省得鬧！等生米煮成熟飯，他們還能翻天？”
藥粉在滾開的粥裡化得無影無蹤。
林老太親自端著粥碗，推開老二林有福那屋的破門。屋裡一股子藥味混著窮酸氣，病秧子兒媳趙氏正靠在炕頭咳得撕心裂肺，小孫子林實蹲在牆角玩石子，大孫女林滿滿則端著個豁口碗，正給弟弟喂水。
“老二家的，都過來吃點。”林老太難得擠出點笑，“今兒多煮了點，吃飽了……明兒好上路。”
她特意把“上路”兩個字咬得含糊。
林有福，這個被村裡人背後叫“賭鬼福”的漢子，其實早半個月前就摔斷了腿躺在炕上動彈不得。他抬起渾濁的眼，看了看老孃手裡那碗稠了些的粥，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趙氏咳著道謝：“娘，您費心了……”
林滿滿默默接過碗，先給爹孃和弟弟盛了，自己留了碗底最稀的。十五歲的姑娘，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眉眼卻生得極好，只是眼神木木的，像是早就認了命。
粥很快見了底。
林老太看著空碗，心裡那塊石頭落了地，轉身就走，還貼心地帶上了那扇快散架的門。
她沒聽見，門合上後，屋裡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接著是碗摔碎的脆響，再然後，是人體接二連三倒地的沉悶動靜。
……
月光挪了一寸。
地上，最先有動靜的是那個本該“命硬”的姑娘。
林滿滿——或者說，現在殼子裡換了個芯子的林工科博士林曼曼——猛地吸進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她睜開眼，腦子裡兩股記憶正打得昏天黑地。
一股是古代農家女十五年蒼白壓抑的人生：捱餓，捱打，看著爹賭錢輸光家底，看著娘咳血，看著奶奶和大伯一家像螞蟥一樣吸血，最後定格在那碗異常稠的粥，和奶奶閃躲的眼神上。
另一股則是現代記憶：熬夜趕專案報告，手機家族群裡爹媽和弟弟還在插科打諢約週末火鍋，然後眼前一黑……
沒等她想明白“我是誰我在哪”，太陽穴就突突地疼起來，胃裡翻江倒海。她撐起半邊身子，“哇”一聲吐出一灘帶著異味的酸水。
幾乎是同時，旁邊也傳來動靜。
“咳咳……這、這什麼味兒？曼曼你實驗又失敗了？”一個虛弱的男聲，帶著熟悉的調侃調子，可聲音嘶啞得厲害。
林曼曼渾身一僵，猛地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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