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人規劃得挺好，奈何有人不想讓他們安生。
第二天剛吃過早飯——依舊是稀薄的芋頭粥，但總算肚子裡有了點實在東西——院門外就傳來了比昨天王麻子更理首氣壯的拍門聲，還夾雜著林老太那特有的、帶著哭腔的尖銳嗓門。
“開門！林有福你個不孝子！給我滾出來！讓村長評評理！哪有兒子這麼冤枉老孃的！我不活了啊！”
得，搬救兵，還是最高級別的村級裁判——村長。
林曼曼和林實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果然來了”的神色。趙晴放下手裡正在整理的草藥，眉頭微蹙。炕上的林建國則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按昨晚商量的，見機行事。曼曼，去開門，客氣點。”
林曼曼走到門邊，沒立刻開，而是隔著門板，聲音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懦和疑惑：“誰呀？”
“我！你李爺爺！”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是村長李德貴，“滿滿丫頭，開門，有點事說道說道。”
林曼曼這才取下門閂，拉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
門外陣仗不小。林老太打頭，眼睛紅腫，頭髮散亂，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她身後是繃著臉、眼神躲閃的大伯林有財，以及撇著嘴、斜眼看人的大伯母王氏。村長李德貴站在中間，穿著半舊的靛藍短褂，面容嚴肅，手裡還拿著他那根不離手的旱菸杆。再後面，是十幾個聞訊趕來看熱鬧的村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李爺爺，您來了。”林曼曼側身讓開，低眉順眼。
一行人呼啦啦湧進狹小的院子。林老太一進來，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開始她的表演：“村長啊！您可得給我做主啊！我這把老骨頭，活不了幾天了，還要被親生兒子這麼作踐啊！昨天……昨天他們一家子合起夥來冤枉我下藥啊！天地良心！我就是好心送碗粥，他們自己身子不爭氣，倒賴上我了！這是要逼死我啊！”
她乾嚎得響亮，眼淚卻沒幾滴。
林有財甕聲甕氣地幫腔：“村長，我娘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麼氣。老二昨天說的話也太難聽了，什麼叫各過各的？爹孃還在，就想分家？這是不孝！”
王氏則陰陽怪氣：“就是，誰知道是不是他們自己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想訛娘呢？瞧這院子，破是破了點，可昨天王麻子的事兒……誰知道是不是有些人不想嫁閨女，編出來的瞎話？”
圍觀村民嗡嗡議論起來，有同情林老太的，有覺得老二家確實可憐的，也有純粹看戲的。
村長李德貴磕了磕煙桿，沒理會坐地上的林老太，目光先掃了一圈院子。荒草被清理了一小片，新翻的泥土還帶著溼氣，牆角堆著些柴火和沒見過的塊莖植物，屋裡隱約傳來咳嗽聲。這林家老二家，似乎……真的在試著過日子？
他抬腿走進堂屋。屋裡光線昏暗，一股藥味混雜著陳舊的氣味。炕上，林建國（林有福）靠著破被子，腿上固定著重新包紮過的夾板，臉色蠟黃，眼神里透著疲憊和一絲灰心。趙晴（趙氏）坐在炕沿，用手帕捂著嘴低咳，身形單薄得像片紙。林實則縮在炕角，怯生生地看著進來的一群人。
“有福，你這腿……”村長開口，語氣平緩。
“李叔，”林建國啞著嗓子，勉強想坐首些，“讓您見笑了。腿……就這樣了，養著吧。”他頓了頓，看向地上的林老太，眼神複雜，有痛苦，也有失望，“昨天的事……是我渾，氣頭上說了胡話。娘再怎麼……也是我娘。”
他先退了一步，沒再提“下藥”二字，但那句“再怎麼也是我娘”的停頓，卻讓聽的人品出了別的滋味。
林老太的乾嚎停了一瞬。
趙晴適時地咳得更厲害了些，氣息微弱地對村長說：“李叔……對不起，我……我這身子不中用，起不來給您見禮……昨天，是我沒用，喝了點涼的就不舒坦，嚇著孩子他爹和孩子了……不怪娘，是我自個兒……命不好。”她說著，眼眶就紅了，偏過頭去，那副強忍病痛又自責的模樣，比林老太的乾嚎有說服力得多。
林實“哇”一聲哭出來，撲到趙晴身邊：“娘！你別死！我不要你死！奶奶……奶奶昨天端的粥，你和爹喝了就睡了，叫不醒……我和姐姐害怕……”
童言無忌，卻最戳心。
院子裡一片寂靜。村民們看向林老太的眼神變了。就算不是下毒，那粥肯定也有問題！不然怎麼能一家西口吃了都“睡”得叫不醒？再看炕上病弱的趙氏，斷腿的林有福，哭得鼻涕眼淚的娃……這老林家，做得也太過了！
村長李德貴的臉色沉了下來。他當了二十年村長，村裡這些狗屁倒灶的事見得多了。林老太偏心大房，磋磨二房，他不是不知道。以前林有福自己爛泥扶不上牆，他也不好插手家務事。可昨天王麻子來“買人”的事，他今早才隱約聽說，如今再看這情形，心裡跟明鏡似的。
“有財家的！”村長突然轉向王氏，聲音不大，卻帶著威嚴，“王麻子昨兒來，是幹啥的？”
王氏猝不及防，支吾道：“啊？就……就是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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