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還沒亮,林曼曼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裡有事睡不著。她躺在炕上,聽著外面的動靜。風不大,偶爾有幾聲狗叫,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年還沒過完,有的人家還在放。她翻了個身,想再眯一會兒,但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今天要帶的東西、要走的路、要安排的事。去年收的紅薯種留夠了,黃豆種也留夠了,粉條的訂單交給了二牛,鋪子交給了劉寡婦。賬本對過了,工錢發過了,年貨送過了。該安排的都安排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但心裡還是不踏實。
林實比她起得還早。這小子興奮得一夜沒睡好,天不亮就爬起來,把自己的小包袱檢查了三遍——幾件換洗衣服、幾本字帖、一包野果子乾,還有一張阿硯寫的“人”字,他練了好幾個月,終於寫正了,說要帶去京城給阿硯老師看。
“姐,你醒了?”他探進頭來,眼睛亮晶晶的。
林曼曼嗯了一聲,坐起來穿衣服。
“飯桶呢?”她問。
“在外頭呢。我給它餵過草了,它今天吃得不多,可能是知道要出遠門,緊張。”
林曼曼沒接話。飯桶緊張?它哪天不緊張?除了吃草的時候,它什麼時候都緊張。
趙晴己經在灶房忙活了。她煮了一鍋餃子,讓大家吃了上路。按老家的規矩,出門吃餃子,寓意圓滿順利。餃子是白菜豬肉餡的,白菜是自己種的,豬肉是陳石頭家養的豬,一大早送來的,還帶著熱氣。
“多吃點。”趙晴給每個人碗裡都夾了滿滿一碗,“路上冷,吃飽了暖和。”
林實吃得滿嘴流油,含含糊糊地問:“媽,京城有餃子嗎?”
“有。但沒咱家的好吃。”
林實點點頭,又塞了一個。
林建國坐在炕沿上,慢慢吃著,沒說話。他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靛藍長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看著比平時精神。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有心事。
林曼曼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個家,是他一磚一瓦建起來的。院子是他收拾的,作坊是他帶著人蓋的,那些磨盤、架子、鍋灶,都是他一件一件置辦的。現在要走了,捨不得。
但她沒勸。有些話,不用說。
吃完飯,一家人開始往馬車上搬東西。馬車是太子派來的,三輛,一大兩小。大的坐人,小的裝行李。車伕是個西十來歲的壯漢,姓馬,人很沉默,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不說話。他來的時候還帶了一個幫手,是個年輕後生,叫小馬,是他侄子。
林實負責搬飯桶。飯桶被裝進一個專門的籠子裡,墊著軟布,籠子外面還罩了一層棉簾子,擋風。林實把它放在馬車最中間的位置,兩邊用包袱塞住,防止晃動。
“飯桶,別怕。咱們去京城。京城可大了,有好多好吃的。”
飯桶沒理他,縮在籠子角落裡,耳朵耷拉著。
林實也不介意,又給它加了一把草。
二牛站在院門口,眼眶紅紅的。他從昨天開始就不對勁,話特別少,幹活特別賣力,把作坊裡裡外外擦了三遍,磨盤洗了又洗,架子擦了又擦。林曼曼知道他是捨不得,但沒說什麼。有些話,說了更難受。
“二牛,作坊交給你了。”林曼曼站在他面前,認真地說。
二牛使勁點頭:“滿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幹。”
“賬本在抽屜裡,每天的進出都要記。不會的字問石頭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