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冊子時動作很慢，像是把每一層紙都壓得很實在。
那天傍晚他沒有出門，在後院把馮三堆在牆角的乾柴重新碼了一遍，把粗的放在下面，細的放在上面，一層層疊上去，碼到齊腰高時停手，把剩下的幾根斜靠在牆邊。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簷角還掛著最後一點天光，把柴堆的邊緣照出一層淡淡的暖色。趙晴從灶房探出頭看了一眼，見他在碼柴，沒有叫他，把鍋蓋重新蓋上了。
七月初九那天傍晚，馮三從醫館回到鋪子時帶了一個人。那人西十來歲，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藍短衫，肩上斜挎著一個褪色的布包，臉曬得黝黑，手背上的皮膚粗糙乾裂，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走的人。他跟在馮三身後進門，在門口站了一下，目光掃過鋪子裡的陳設，又落在櫃檯後面的林建國身上，像是在辨認什麼。
馮三走到櫃檯前說了一句：“這是田老三的表弟，姓周，以前在通州那邊做過河工。”他沒有多解釋，說完就退到一邊去了。林建國看了那人一眼，把櫃檯上的賬本合上，請他在靠牆的位置坐下，倒了一壺茶。那人坐下後把布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捧著茶碗，喝了一口才開口說話，聲音沙啞，像是常年喊號子喊出來的。
“我表哥前年託人帶過一封信給我，讓我記著一些事。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我，就把這些東西交給來人。”他從布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面上，推到林建國面前。油紙包不大，用細麻繩扎著，外面裹了一層舊布，布面己經磨得發白。林建國沒有立刻開啟，看了馮三一眼。馮三站在灶房門口，點了點頭。林建國才解開麻繩，把油紙一層層剝開。裡面是幾張折得整齊的紙，紙頁發黃，邊緣有磨損，上面是手寫的記錄，字跡比之前那些賬冊上的更潦草，但內容很清楚——列出了河工期間往來貨物的幾筆交接記錄，有日期、貨名、數量和經手人的姓氏。其中兩行寫著“林記粉條”“林記豆腐”，後面各跟著數量，比其他條目少了將近一半。
“我表哥說，這些是他當時自己偷偷記的，跟官冊上的數目對不上。”周姓漢子把茶碗放下，碗裡的茶水己經喝了大半，“他說官冊上寫的是五十斤，但他實際經手的只有二十來斤。剩下那些去了哪裡，他不知道，也不敢問。”
林建國把那張紙看了兩遍，摺好放回油紙包裡。他問了一句：“你表哥現在在哪裡？”那人搖了搖頭：“他走了以後沒再聯絡過。這包東西放在我這裡一年多了，一首不知道往哪送。前陣子聽人說這邊有個林家鋪子，才找過來。”他喝完了碗裡剩下的茶，站起來把布包重新挎在肩上，道了謝便往外走。馮三送他到門口，兩人在門檻邊說了幾句話，聲音不高，聽不清內容，說完那人便沿著巷子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