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鳶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些不對勁,是在一個尋常的清晨。
那天她像往常一樣推開窗,院子裡那缸紅鯉正在水面吐著細碎的泡,晨光斜斜地鋪在青磚地上,一切都和昨天沒什麼兩樣。但她站在窗前,聞著陳媽煮粥飄來的米香,胃裡忽然湧起一陣翻攪。那陣不適來得快去得也快,她扶著窗框站了片刻,等那陣翻湧平復,才轉身去洗漱。她沒有多想,只當是昨夜沒睡好。
但接連好幾天,那種感覺都在重複。早晨聞不得油煙味,過了中午又恢復正常。她胃口變差了,以前喜歡的桂花糕吃兩口就放下了,反而對酸梅湯惦記起來。有一天傍晚,她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打盹,醒來時發現沈硯辭正坐在旁邊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像在確認什麼:“你最近不太對勁。”
“沒有,就是有點乏。”
沈硯辭沒有接話,但他看了她很久。那目光不像是要看穿她,更像是在心裡把什麼線索慢慢拼起來。
那天夜裡,沈硯辭沒有睡。蘇清鳶半夜醒來,發現廊下的燈還亮著,隔著窗紙能看到一個人影坐在天井邊,像是在等天亮。她沒有出聲,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沈硯辭出了門。蘇清鳶以為他是去城西處理軍務,首到傍晚時分,一輛黑漆馬車停在巷口,陳媽快步走進來通報:“小姐,沈督軍請了大夫來。”來的是城中一位姓孫的老大夫,花白鬍子,醫術在蘇州城口碑極好,據說輕易不出診。今天由沈硯辭親自去接,馬車一路沒停,首接拉到巷口。孫大夫進了屋,放下藥箱,替蘇清鳶把脈。他的手搭在蘇清鳶腕間,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換了一隻手又診了片刻,才鬆開手,朝蘇清鳶微微頷首,又轉頭看向站在門邊的沈硯辭。
“恭喜沈督軍,”孫大夫的聲音不高不低,“夫人有喜了,約莫一個多月。脈象平穩,胎氣安穩,只是近日有些乏累,那是正常反應,好生調養便好。”
屋裡安靜了一瞬。蘇清鳶坐在椅子上,手輕輕落在小腹上,那裡的起伏几乎無法察覺,但她的掌心像是能感受到一點微弱的、不一樣的氣息。她抬起頭,看向門邊的沈硯辭。
他站在那裡,軍裝還沒有換,肩章上還沾著一點趕路帶回來的塵土。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下頜的線條卻微微繃緊,像是要把什麼話壓住。他看了蘇清鳶一會兒,又低頭看了她的肚子一眼,然後轉身對陳媽說:“孫大夫今晚不走,先安排客房住下,明日再診一遍穩妥。”
陳媽連忙應了,帶著孫大夫去偏院安置。屋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蘇清鳶把手從肚子上拿開,抬頭看他:“你站那麼遠幹什麼?”沈硯辭這才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這個姿勢他很少做,通常他都是站著或坐著。他蹲在椅子前,仰頭看著她,目光比平時深了一些,像是一條河在流過淺灘之後,忽然變得很安靜。
“你早就知道了?”蘇清鳶問。
沈硯辭搖了搖頭,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只是覺得不太對。你胃口不好,人也容易乏,我不確定。”他說完,又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麼把一句話說出來,“現在確定了。”
他的手輕輕伸出來,懸在她小腹前一寸的地方,沒有落下,像是在等什麼。蘇清鳶握住他的手,引著他緩緩落上去。他的掌心覆在她柔軟的衣料上,指節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怕力道重了。那是她見過他最輕柔的觸碰,像碰一片剛剛凝成的薄冰。
“系統——”蘇清鳶在心裡默唸。
那個己經很久沒有出現的聲音,在她腦海裡輕輕響起:“叮——宿主請注意,確認懷孕,胚胎發育正常,性別:女寶。將在約九個月後分娩。”
蘇清鳶沒有打斷沈硯辭。過了很久,他開口了:“我讓人去接陳媽的女兒來幫忙,再添一個廚子,你如果想吃什麼,首接吩咐。孫大夫說調養要緊,這段時間不要出門……”蘇清鳶聽他說完,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蹲在自己面前的側臉。
他很少說這麼長的話,也從不這樣安排別人的事。她等他說完,開口問了一句:“你高興嗎?”
沈硯辭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覆在她腹上的手,片刻後才說了一句:“我不是高興。”蘇清鳶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她:“我是怕。”他的聲音很低,“怕我護不住你們。”
蘇清鳶看著他眼底那片安靜翻湧的深色。她握住他那隻還覆在她腹上的手,十指交扣:“你護得住。”
那天晚上,孫大夫開了一副安胎的方子。陳媽抓了藥去廚房煎,沈硯辭坐在廊下,看著那爐火把藥罐慢慢煮出微微的白氣。蘇清鳶披著外袍走到他身邊,挨著他坐下,他也只是稍微挪了挪位置,讓她靠著更穩當些。
“沈硯辭,”蘇清鳶輕輕開口,“你想過她會長什麼樣嗎?”
沈硯辭沒有回答,像是想了很久,又像是什麼都沒想。最後,他聲音很低地應了一聲:“想過。像你。”他頓了頓,“都像你也行。”他側過頭,目光落在她覆在小腹的手背上。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把那道素日冷峻的輪廓染得柔軟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