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的那道命令,是連夜發到帥府的。當時副官正準備歇下,忽然有人送來了督軍的手令。手令很簡短——從明日起,帥府上下不得喧譁,不得跑動,不得在院中高聲說話。如有違者,立刻遣出帥府。副官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確認沒有看錯。
第二天一早,整座帥府像是被誰按下了靜音鍵。往日訓話聲、腳步聲、遠處操練的號子聲全都不見了。連廚房裡剁菜的刀聲都小了很多,像是連那幾把菜刀都收了力道。
蘇清鳶對此並不知情。她只是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裡散步時發現,陳媽走路時的步子輕了許多,端藥進來時也是屏著氣,生怕弄出聲響。沈硯辭今天沒有去城西,一整個上午都在書房裡翻書。蘇清鳶推開書房門看了一眼,他面前擺著好幾本陳舊的線裝書,都是關於孕期調養和婦人產後養護的,有的書頁己經泛黃卷邊。
“你什麼時候讓人找的這些書?”
沈硯辭頭也不抬:“前天夜裡。”他把手裡那本合上,推到她面前,“這本說孕婦宜靜養,不宜多思。”蘇清鳶低頭看了一眼封面——《胎產集要》。她沒有翻開,只把它又推回他面前:“那你先看。看完了告訴我重點就好。”
沈硯辭沒有反駁,只是又把書拿回去翻開,像接過了一件正事。蘇清鳶走到窗邊往外看,院子裡有兩個勤務兵正踮著腳走路,一個手裡端著一盆炭火,另一個抱著厚厚的棉簾,正小心翼翼地往廊下走,像是怕腳步重了會震碎什麼。她回頭看了沈硯辭一眼:“你讓他們別出聲的?”沈硯辭翻了一頁書:“嗯。”
“他們這樣走路,比跑著還累。”
“累就累。安靜就行。”
蘇清鳶沒有再多說。她靠著窗臺站著,忽然覺得這整座院子和帥府,都像是在他一聲令下之後,收斂起了所有稜角,變得小心翼翼。像是他把他自己那副鐵甲收了起來,換了一層柔軟的絨毛,裹在了她住處的每一塊磚上。
第三天下午,帥府的大廚被叫來了院子。大廚姓劉,在帥府掌勺十年,一身硬功夫,刀功火候樣樣精湛。但今天他被叫來,不是做宴席,而是被沈硯辭按在廚房裡,一道一道地試菜。
“這道太膩。”“換一道淡的。”“少鹽。”“不要放辣。”“有沒有酸的?她最近愛吃酸的。”大廚做了半輩子菜,第一次被人站在身後盯著看火候,手都有些緊。但他還是照著沈硯辭的要求,把一道酸筍雞湯重新做了三遍,首到沈硯辭舀了一勺嘗過,眉心微微鬆開,他才長出一口氣。
那天傍晚,那道酸筍雞湯被端上了桌。蘇清鳶喝了兩碗,吃完後放下筷子,沒有說好吃不好吃,只是抬頭看了沈硯辭一眼:“你今天在廚房站了多久?”沈硯辭正低頭喝他那碗己經涼了的白粥:“沒多久。”
蘇清鳶沒有拆穿他。大廚後來跟副官喝酒時說漏了嘴:“督軍盯火候盯了小半個時辰,我差點以為我做的是軍需。”副官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把這句話嚥了下去,咽得像嚥了一口滾燙的茶。
蘇清鳶懷孕的訊息,她沒有主動告訴任何人,但沈硯辭也沒有刻意瞞著。訊息在帥府內部傳得很慢,因為沒有人敢在院子裡交頭接耳。但訊息還是悄悄傳開了。管家老周偷偷吩咐廚房每天留一盞燉盅,給夫人做一盅夜宵溫在灶上。陳媽把院子裡的青磚路重新掃了三遍,怕雨天滑。連巷口那棵老槐樹都被修剪了一輪枝丫,說是怕颳風時樹枝打落會驚著人。
這些事蘇清鳶沒有親眼看到,但她能感覺到。她坐在廊下看書時,偶爾抬頭,會看到有人從院門口經過時放輕腳步;她走到廚房門口時,陳媽會立刻放下手裡的活,扶她一下;她夜裡醒了,翻個身想喝水,手還沒碰到桌上的杯子,門口就會有人低聲問一句:“夫人醒了?”是沈硯辭安排的守夜人,隔著門,聲音放得極輕。
有一天傍晚,蘇清鳶在院子裡坐得久了,風有些涼。她正要起身回屋,一抬頭,看到沈硯辭從院門外走進來。他沒有穿軍裝,換了一件深灰的薄棉袍,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那碗不大,裡面的東西還在冒著熱氣。他走到她面前,把碗遞給她:“陳皮燉雪梨。孫大夫說對孕婦的嗓子好。”蘇清鳶接過碗,低頭看了一會兒。雪梨燉得透亮,陳皮的香氣混著冰糖的甜,在傍晚的涼意裡格外暖和。她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像是被人晾過一晾才端過來的。“你煮的?”沈硯辭在她旁邊的竹椅上坐下來:“不是。我看著煮的。”
蘇清鳶捧著那隻碗,忽然覺得這座院子,像是在他的一聲令下里,變成了一隻極輕極軟的繭。他收斂的何止是帥府的嘈雜。他收斂的是他自己那一身的鋒刃和戾氣。他把它們收進了看不見的地方,換了一副安靜而周到的姿態,日復一日地守在這座小院裡。
那天夜裡蘇清鳶睡得很早。朦朦朧朧間,她感覺到有人替她掖了被角,動作很輕,像怕驚醒她。她沒有睜眼,只是攥著被角,在睡意裡輕輕彎了一下嘴角。她聽到沈硯辭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只是守著那道平穩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