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走出書房，廊下的宮燈在寒風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她回到自己的住處，推開房門，屋內炭火己熄，冷得像冰窖。她沒有點燈，藉著窗外漏進的月光走到榻邊，和衣躺下。錦被冰涼，貼著肌膚激起一陣戰慄。她睜著眼，看著頭頂黑暗的帳幔。腦海中反覆推演著那份災民安撫條陳的每一個細節——調撥常平倉存糧三萬石，從洛陽、汴州兩地同時開倉；派遣御史臺監察御史一人、戶部度支郎中一人，三日內赴鄭州督辦；徵調當地駐軍協助維持秩序……數字在黑暗中跳動，像一串串冰冷的符文。她知道，這些數字背後，是實實在在的人命。窗外的更漏聲又響了一次。寅時了。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
辰時初刻，立政殿偏殿書房。
婉兒將謄寫工整的條陳雙手呈給武則天。紙頁上墨跡己乾透，散發出淡淡的松煙墨香。她站了一夜未閤眼，此刻眼眶微紅，但眼神清明。
武則天接過條陳，沒有立刻翻開。她打量著婉兒，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一夜沒睡？”
“回娘娘，奴婢不困。”婉兒的聲音平靜。
武則天不再多問，展開條陳。書房內很安靜，只有紙頁翻動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晨光從雕花窗欞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暖爐裡的炭火燃得正旺，散發出松木燃燒的獨特氣息，混合著書架上卷軸散發的陳舊紙張味道。
武則天看得很慢。
她時而停頓，手指在某個字句上輕點；時而微微頷首，嘴角浮現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婉兒垂手侍立，目光落在書案一角那方青玉鎮紙上。鎮紙雕成蟠龍形狀，龍鱗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約莫一盞茶時間後，武則天放下條陳。
“條陳寫得不錯。”她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條理清晰，措施具體，考慮到了錢糧調撥、官員選派、軍力配合各個環節。尤其是這個建議——”她手指點在紙頁中間，“‘從洛陽、汴州兩地同時開倉，既可快速賑濟，又可避免單倉存糧不足引發恐慌’，想得周全。”
婉兒微微躬身：“謝娘娘誇獎。”
“不過，”武則天話鋒一轉，“這裡有個問題。”
她指向條陳末尾：“你建議派戶部度支郎中王孝傑去鄭州督辦。王孝傑是貞觀二十年的進士，寒門出身，在戶部任職十二年，精通錢糧核算。人選本身沒錯。但你可知道，王孝傑的岳父，是工部侍郎崔仁師的門生？”
婉兒心頭一凜。
她確實不知道。
系統提供的情報只涉及官員的出身、履歷、政績，並未深入到如此細緻的姻親關係網路。
“奴婢……不知。”她如實回答。
武則天看著她，眼神深邃：“這就是前朝政務的複雜之處。一個人背後，往往牽扯著一張龐大的關係網。你派王孝傑去，崔仁師那邊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你是故意派一個與工部有牽連的人，去核查他提出的石砌方案？”
婉兒沉默片刻，開口道：“奴婢選王孝傑，只因其精通錢糧，且為人剛首，曾在永徽三年彈劾過貪腐的轉運使。若因此引發崔侍郎的猜忌……”
“那就換人。”武則天打斷她，“換一個與工部、與關隴集團都無瓜葛的人。御史臺監察御史李昭德，如何？”
婉兒腦海中迅速調取資訊。
李昭德，永徽二年進士，出身山東小族，與關隴集團素無往來。去年曾彈劾過長孫無忌的遠房侄子強佔民田，雖未成功，但以敢言著稱。
“李御史確是人選。”婉兒點頭，“只是他性格剛烈，恐與地方官員相處不睦，影響賑災效率。”
“那就再配一個圓融些的副手。”武則天手指輕敲書案，“鴻臚寺主簿張說，年輕，機敏，善於協調。讓他做李昭德的副手，一個主核查，一個主安撫，互補長短。”
婉兒眼睛微亮：“娘娘思慮周全。”
武則天將條陳遞還給她：“按此修改，午時前重新謄寫一份。本宮會在午後朝會間隙，向陛下呈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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