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湖面上的薄冰。
“陛下，”她聲音平靜，“長孫太尉這份‘禮物’，送得真是時候。臣妾剛協助陛下處理了幾件政務，太尉便送來《氏族志》修訂建議。這是在提醒臣妾，提醒陛下——皇后終究是皇后，後宮不得干政，寒門不得僭越，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李治沉默。
“陛下可還記得，”武則天繼續道，“當年先帝編修《氏族志》，是為了什麼？”
李治眼神微動。
“貞觀六年，先帝命高士廉等人編修《氏族志》。”武則天一字一句道，“初稿呈上，仍以山東崔氏為第一等。先帝大怒，說：‘我今定氏族者，欲崇重今朝冠冕，何須藉舊時門第？’遂命重修，以皇族為首，外戚次之，崔氏等舊族降為第三等。”
她看著李治：“先帝之意，陛下當比臣妾更清楚。編修《氏族志》，不是為了維護舊族，而是為了‘崇重今朝冠冕’，為了打破門閥壟斷，為了給寒門才俊一條出路。”
殿內安靜下來。
只有香爐裡的檀香，絲絲縷縷地升騰。
李治坐首了身體。
他的目光落在武則天手中的奏章上，又緩緩移到她臉上。那張臉依然美麗，但此刻，那雙眼睛裡燃燒著某種他從未見過的火焰——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媚娘，”他緩緩開口，“你的意思是……”
“長孫無忌這份修訂建議，表面是維護禮法，實則是要借《氏族志》之名，重新鞏固關隴門閥的地位。”武則天聲音清晰，“他要打壓的，不僅是臣妾這個‘出身不高’的皇后，更是那些透過科舉入仕的寒門官員，是陛下這些年提拔的新進才俊，是朝廷正在形成的、不同於舊門閥的新生力量。”
她將奏章輕輕放在案几上。
“陛下，這不是一份修訂建議。”她看著李治的眼睛，“這是一份戰書。長孫太尉在立後之爭中受挫，如今換了個戰場，從前朝制度層面，向我們發起反擊了。”
李治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盯著那份奏章，良久，忽然重重咳嗽起來。武則天連忙上前，輕拍他的背，遞上溫水。李治喝了幾口，緩過氣來，臉色卻更顯蒼白。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應對？”他問。
武則天沒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庭院裡的積雪正在融化，屋簷下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遠處，宮牆巍峨，飛簷斗拱在冬日蒼白的天空下勾勒出沉默的輪廓。
“此事關係重大，臣妾需仔細思量。”她轉身，看向李治，“請陛下給臣妾三日時間。三日後，臣妾會給陛下一個答覆。”
李治看著她，最終點了點頭。
“好。”
***
申時初刻，立政殿偏殿。
婉兒剛剛處理完今日的奏章。書案上堆著十幾份來自工部、戶部的文書，她己逐一審閱，在每份奏章旁貼了黃籤，寫下處理建議——該核准的核准，該駁回的駁回，該轉交其他部衙的轉交。手腕有些酸，她放下筆，輕輕揉了揉。
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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