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宗退下後，密室內的燭火晃了晃。
武則天沒有立刻說話，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冷風灌入，吹散了一室沉悶。婉兒站在她身後，能看見窗外庭院裡積了薄薄一層雪，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娘娘，”她輕聲開口，“許敬宗此人，可用，但不可盡信。”
武則天沒有回頭，她的聲音混在風裡，有些飄忽：“本宮知道。他今日能賣舊主，來日也能賣本宮。”她頓了頓，“但他說的那樁案子……或許真有些用處。”
婉兒心頭微緊。
***
那是永徽六年十一月初七的午後。
立政殿密室的門被輕輕叩響三聲，節奏急促而剋制。婉兒正在整理《內訓》編修所需的典籍目錄，聞聲抬頭。武則天坐在書案後批閱奏章，筆尖未停，只淡淡說了句：“進來。”
門開了。
許敬宗躬身而入。他約莫五十餘歲，面容清癯，下頜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身穿深青色朝服，腰間玉帶系得一絲不苟。他走路時腳步很輕，像貓一樣悄無聲息，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得很，一進密室便迅速掃視了一圈——先看武則天，再看婉兒，最後落在書案上堆積的奏章。
“臣許敬宗，叩見皇后娘娘。”他跪下行禮，額頭觸地，姿態恭敬得無可挑剔。
“許卿請起。”武則天放下筆，聲音溫和，“這個時辰求見，可是有要事？”
許敬宗起身，卻沒有立刻開口。他瞥了一眼婉兒，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
武則天看在眼裡，唇角微揚：“婉兒是本宮心腹，許卿但說無妨。”
“是。”許敬宗這才躬身道，“娘娘，臣查到一樁舊案，或可用來敲打長孫太尉。”
密室裡的空氣驟然凝滯。
炭火在銅爐裡噼啪作響，散發出松木燃燒的焦香。婉兒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墨汁氣味，還有許敬宗身上淡淡的薰衣香——那是京城權貴間流行的“沉水香”，價值不菲。她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許敬宗臉上。
武則天神色不變，只抬了抬手：“坐下說。”
許敬宗在書案對面的坐榻上坐下，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此事發生在永徽三年秋，地點在雍州藍田縣。”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雙手呈上。
婉兒接過，展開。紙張邊緣己經磨損，墨跡也有些暈染，但字跡尚能辨認。這是一份狀紙，落款是“藍田縣民張五”，狀告“關隴子弟趙懷義強佔民田、毆斃其子”。
“趙懷義？”武則天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是。”許敬宗道，“此人乃趙國公長孫無忌的遠房表侄，其母出自長孫氏旁支。永徽三年，趙懷義看中了藍田縣南郊三十畝良田，正是張五家的祖產。他派人強佔，張五之子張二郎上前理論，被趙懷義的家奴活活打死。”
婉兒快速瀏覽狀紙。
上面詳細記載了事發經過：趙懷義帶二十餘名家奴闖入張家田地，強行插標劃界。張二郎年方十九，血氣方剛，持鋤頭阻攔，被趙懷義指使家奴圍毆。狀紙上寫著“頭破血流，肋骨折斷三根，當場氣絕”。張五告到藍田縣衙，縣令卻以“雙方鬥毆，互有損傷”為由，只判趙懷義賠銀五十兩。
“張五不服，上訴至雍州府。”許敬宗繼續道，“雍州長史接了狀紙，卻遲遲不審。拖了半年，張五變賣家產，打算進京告御狀。結果……”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結果在進京途中，遭遇山匪，一家五口，全部被殺。”
密室裡的燭火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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