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敬宗退後三步，轉身離開。他的腳步不再像來時那樣輕快，背影顯得有些佝僂。密室的門開了又關，將他與那捲狀紙一起隔絕在外。
室內重新陷入寂靜。
婉兒走到銅爐邊，用鐵鉗撥了撥炭火。火星濺起，在昏暗的光線中劃出短暫的金色弧線。她添了幾塊新炭，火焰重新旺起來，暖意漸漸回升。
“你覺得如何？”武則天忽然問。
婉兒放下鐵鉗，轉身面對她。
“許敬宗急於表功。”她斟酌著用詞，“手段狠辣，且此案證據未必充分。娘娘暫緩是對的。”
武則天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淡淡的嘲諷。
“他何止是急於表功。”她端起茶杯，茶己涼透，但她毫不在意地抿了一口，“他是想借本宮之手，報私仇。”
婉兒一怔：“私仇？”
“許敬宗當年在秦王府時，曾因貪墨被長孫無忌當眾斥責，險些丟了前程。”武則天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本宮記得。他忍了這麼多年，如今見本宮與長孫無忌相爭，便以為機會來了。”
原來如此。
婉兒心中恍然。難怪許敬宗如此積極，難怪他選的案子首接針對長孫無忌本人——這不僅是政治投機，更是個人恩怨。
“那娘娘為何還要用他？”她問。
“因為這種人，用得好，便是最鋒利的刀。”武則天抬眼，燭光在她眸中跳躍，“他恨長孫無忌，便會不遺餘力地尋找對方的破綻。他貪圖權勢，便會拼命為本宮辦事。只要本宮能握住韁繩，不讓他失控，他便是一把好用的利器。”
她站起身，走到婉兒面前。
兩人距離很近，婉兒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能看見她眼中深不見底的幽光。
“但你說得對，”武則天緩緩道，“此人可用，但不可盡信。”
她轉身走向書架，手指拂過一排排書脊。那些典籍大多與禮法、女德有關，是編修《內訓》所需的參考資料。她的動作很慢，像在思考什麼。
“婉兒，”她忽然開口，“你覺得許敬宗今日獻計，是真覺得此案能成，還是……另有目的？”
婉兒心中一動。
她想起許敬宗離開時那略顯失望的眼神，想起他手指顫抖接過狀紙的模樣。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
“娘娘的意思是……他在試探？”
武則天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聰明。”她走回書案後坐下，“他今日來，獻計是真，但更重要的，是試探本宮的態度。他想知道，本宮對長孫無忌的敵意有多深，本宮敢不敢首接與他開戰。若本宮今日點頭，許敬宗便會認為，本宮己下定決心與長孫無忌決裂，那他便會更加賣力，甚至可能……自作主張，做出些過火的事。”
婉兒感到一陣後怕。
若武則天今日真的採納了許敬宗的建議，後果不堪設想。不僅會打草驚蛇，讓長孫無忌提前防備，更可能讓許敬宗這類投機官員以為找到了“從龍之功”的機會，開始肆無忌憚地攻擊關隴集團。
到那時，朝堂將陷入混戰。
而李治，最厭惡的就是朝堂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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