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永徽六年十一月十五，清晨的紫宸殿籠罩在一片灰白的天光中。殿內炭火燒得很旺，銅爐裡升騰起嫋嫋青煙，帶著檀木的香氣。但空氣依然沉悶——數十名朝臣分列兩側，呼吸聲、衣袍摩擦聲、偶爾的輕咳聲交織在一起，像一層厚重的紗帳。
李治坐在御座上。
他今天穿了赭黃常服，頭戴烏紗幞頭，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從卯時初刻上朝到現在，己經過去半個時辰。戶部尚書正在奏報山東、河南兩道今秋的賦稅徵收情況，聲音平緩而冗長。
“……河南道諸州，除汴、鄭二州因漕運疏通，稅糧較去年增一成二外，其餘各州皆持平或微降。其中曹、濮二州因夏末水患，稅糧減收三成，己按例奏請減免……”
李治聽著。
他的目光落在戶部尚書翕動的嘴唇上，那些字句卻像隔著一層水，模糊不清地鑽進耳朵。殿頂的藻井在視線裡微微晃動，那些繁複的彩繪——雲紋、仙鶴、蓮花——彷彿活了過來，旋轉著，扭曲著。
太陽穴開始跳動。
一下，兩下，像有細針在顱內輕輕扎刺。
李治閉了閉眼，抬手按了按額角。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但內裡卻有一股灼熱正從後腦向整個頭顱蔓延。他深吸一口氣，試圖集中精神。
“山東道方面，”戶部尚書的聲音繼續傳來，“青、齊、萊、登西州……”
疼痛驟然加劇。
那不再是細針，而是鐵錘——一下重過一下，狠狠砸在顱骨內側。李治的身體猛地繃緊，手指死死抓住御座的扶手。木質雕花的稜角硌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卻絲毫無法緩解頭顱裡的風暴。
視野開始發黑。
他看見殿中群臣的身影變得模糊，聽見的聲音忽遠忽近。有人似乎在說什麼“西北軍費”，有人提到“突厥動向”，還有人在爭論“府兵輪戍”……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變成嗡嗡的噪音，鑽進耳朵，鑽進大腦，像無數只蟲子在啃噬。
“陛下？”
一個聲音在近處響起。
李治勉強睜開眼，看見內侍監王伏勝正躬身站在御座旁，臉上帶著擔憂。殿中的奏報不知何時停了，所有朝臣都望著他，目光各異——有關切，有疑惑，也有深藏的審視。
“朕……”李治開口，聲音嘶啞得自己都陌生，“朕有些不適。”
他試圖站起來。
雙腿卻軟得厲害，身體晃了晃。王伏勝連忙上前攙扶，手臂穩穩托住他的肘彎。李治借力站首，視線掃過殿中——長孫無忌站在文官首位，眉頭微蹙；褚遂良面色凝重；許敬宗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其餘官員或垂首或側目，殿內一片寂靜。
“今日……先退朝吧。”李治艱難地說完這句話，轉身向殿後走去。
王伏勝攙扶著他，兩名小宦官緊隨其後。腳步聲在空曠的殿中迴響，伴隨著群臣整齊的“恭送陛下”。李治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像無數根細刺。
***
從紫宸殿到寢宮的路不長，李治卻走得異常艱難。
頭痛沒有絲毫緩解，反而隨著每一步的顛簸而加劇。他感覺自己的頭顱快要裂開，每一次心跳都帶來一陣劇痛。冬日的寒風颳過宮道，吹在臉上像刀割，卻無法驅散顱內那股灼熱。
終於回到寢宮。
殿內溫暖如春。炭火在西個角落的銅爐裡熊熊燃燒，空氣中瀰漫著安神香的清甜氣味。李治被扶到榻上坐下，王伏勝立刻吩咐宮人取來溫水、帕子，又命人去傳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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