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
“娘娘，”婉兒的聲音很穩，“若據實批註，崔元禮必被問責，汾州災情可得賑濟。但此舉會首接觸怒崔氏，間接得罪長孫無忌。娘娘剛獲政務協助之權，此時樹敵，恐非明智。”
武則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若含糊其辭，”婉兒繼續說，“則可暫時避免衝突。但汾州災民恐將遭難，來年春荒可能引發騷亂。屆時若被御史揭發，娘娘亦有失察之責。”
“所以？”
婉兒提起筆。
筆尖在硯臺裡蘸了墨，墨汁飽滿，在陽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她鋪開一張新的素箋，開始書寫。
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力透紙背。第一行，她客觀複述了崔元禮奏章中的內容：“汾州刺史奏報，今秋區域性受旱，己開倉賑濟，百姓無礙。”
然後，她另起一行。
筆尖懸停了一瞬。
墨汁在筆尖凝聚，將滴未滴。婉兒閉上眼，彷彿又看見了那些乾裂的土地，那些枯黃的莊稼，那些跪地哭泣的農人。
她睜開眼，落筆：
“然據過往記載，河東若秋旱，冬春糧價常飛漲三至五成，流民易聚。汾州既報‘區域性受旱’，雖雲‘己賑濟’，然災情究竟幾何？賑濟是否足用？百姓是否真‘無礙’？”
寫到這裡，她再次停頓。
筆尖在“無礙”二字上輕輕一點，留下一個濃重的墨點。然後，她繼續寫道：
“為防微杜漸，是否需另遣使者，親赴汾州核查災情實況、賑濟成效，並預作應對，以防春荒生變？”
最後一句，她用了一個問句。
不是斷言，不是指控，而是疑問——一個合情合理、出於謹慎的疑問。
寫完，她放下筆。
墨跡在紙上慢慢乾涸。那些字跡工整清晰，措辭嚴謹剋制。既指出了問題，又沒有首接否定崔元禮的奏報；既提出了擔憂，又將最終的決定權留給了皇帝。
武則天站起身，走到婉兒案前。
她低頭看著那張素箋，目光一行行掃過。屋裡的光線很好，紙上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見。她看了很久，久到婉兒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然後，武則天抬起頭。
她的臉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讚許，也帶著某種複雜的感慨。
“不卑不亢，有理有據。”她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婉兒，你己懂得如何在規矩內辦事了。”
婉兒垂下眼：“奴婢只是盡本分。”
“本分？”武則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笑意更深了些，“在這宮裡，‘盡本分’三個字，有時比什麼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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