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過去後的第三日，立政殿西側的一間偏殿被收拾了出來。
這間屋子原本存放著些舊書卷和雜物，如今窗明几淨。兩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並排擺放，案上鋪著青色氈毯，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靠牆的博古架上，整齊地碼放著從秘書監借來的《唐律疏議》《貞觀政要》等典籍。炭盆在屋角靜靜燃燒，松木的香氣混著墨香，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上官婉兒坐在靠窗的書案前。
她穿著正五品尚宮的青色官服，頭髮綰成簡單的圓髻，插一支素銀簪。晨光從窗欞斜射進來，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裡，塵埃緩緩浮動。
案上擺著三摞奏章。
這是今日清晨，內侍監王伏勝親自送來的——按照李治的口諭，皇后可“先披覽”的尋常政務奏報。每份奏章都用黃綾包裹，繫著不同顏色的絲帶：紅色為緊急，青色為尋常，白色為請安或例行彙報。
婉兒伸出手，指尖觸到最上面那份紅色奏章的封皮。
羊皮紙的觸感粗糙而冰涼。她解開絲帶，展開奏章。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字跡工整而拘謹——這是隴右道某州刺史的軍情急報，關於邊境突厥部落的異動。她快速掃過內容，提筆在旁邊的素箋上寫下要點：“突厥小股擾邊，己擊退。請求增撥冬衣五百套。”
筆尖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力求工整清晰。這不是簡單的抄錄，而是提煉——將動輒千言的奏章，濃縮成三五句話的核心內容。哪些該保留，哪些可省略，哪些需特別標註，都需要判斷。
而判斷的依據……
婉兒停下筆，目光落在窗外。
庭院裡的積雪尚未完全融化，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幾株枯枝在寒風中輕輕搖晃，影子在地上畫出細碎的圖案。遠處傳來宮人掃雪的聲響，竹帚刮過青石板，發出有節奏的唰唰聲。
她想起三日前那個雪夜。
武則天站在立政殿的暖閣裡，燭火將她的側影投在牆上，堅定而孤獨。她說：“從今往後，你我走的每一步，都不能有絲毫差錯。”
差錯。
婉兒收回目光，繼續處理下一份奏章。
時間在筆尖流淌。炭盆裡的火偶爾噼啪作響，爆出幾點火星。屋外偶爾有宮人經過的腳步聲，輕而急促，很快又遠去。她處理完紅色奏章，開始處理青色——這些是各州縣的例行彙報：賦稅徵收、水利修繕、刑獄審理、官員任免……
一份，兩份，三份。
當她的手觸到第五份青色奏章時，動作微微一頓。
這份奏章來自河東道汾州。
封皮上的署名是：汾州刺史崔元禮。
婉兒解開絲帶，展開奏章。墨香撲面而來，字跡端莊秀美，是標準的臺閣體。她一行行讀下去——
“臣汾州刺史崔元禮謹奏：自永徽六年夏至冬，汾州境內風調雨順，農事順遂。秋糧己悉數入庫，較去年增收一成。境內百姓安居，市井繁榮……”
讀到此處，婉兒的眉頭輕輕蹙起。
她記得這個地名。
不是從奏章裡，而是從……那個地方。
意識深處，一道淡金色的光幕無聲展開。沒有聲音，沒有影像，只有文字在虛空中浮現，清晰得如同刻在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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