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將整理好的文書疊放整齊，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劃過。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將殿內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炭火己經燃盡，只剩下一盆灰白的餘燼，還在散發著最後的熱氣。她站起身，走到殿門前，推開一條縫。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霜雪消融的溼潤氣息。遠處傳來宮人清掃庭院的沙沙聲，和早起的鳥兒零星的鳴叫。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她知道，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湧動。她關上門，轉身走向立政殿正殿——該向皇后彙報今日的安排了，而有些話，也該找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了。
***
東宮，書房。
晨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炭盆在牆角燒得正旺，松木燃燒的噼啪聲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墨香、紙香，還有淡淡的薰香——那是太子李弘最喜歡的龍涎香，味道清冽而悠長。
李弘坐在書案前，手裡捧著一卷《孝經》。
他今年八歲，身形單薄，穿著杏黃色的太子常服，衣領和袖口繡著精緻的雲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玉冠束著，露出一張清秀的臉。眉眼間還帶著孩童的稚氣，但眼神己經有些不同——那是一種過早的沉靜，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藏著許多說不清的東西。
他讀得很認真。
手指在書頁上輕輕移動，嘴唇無聲地翕動，默唸著上面的字句。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輪廓。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太子殿下。”
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李弘抬起頭。是師傅郭瑜，一位年過五旬的老儒生，鬚髮花白，面容清癯，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袍。他手裡拿著一卷書，步履沉穩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侍讀——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穿著青色的學袍，神情恭敬。
“師傅。”李弘放下書，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動作標準，姿態端正，挑不出半點毛病。
郭瑜點點頭，在書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侍讀站在他身後，垂手侍立。炭火在盆裡噼啪作響，松木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
“今日繼續講《孝經》。”郭瑜翻開手中的書卷，聲音平緩而沉穩，“昨日講到‘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太子可還記得？”
“記得。”李弘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孝道是天地間的常理，是人的根本行為。”
“很好。”郭瑜捋了捋鬍鬚，目光落在李弘臉上，“那今日，我們講‘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不孝’。太子可知，為何不孝是最大的罪過？”
李弘想了想，說:“因為孝是根本。不孝之人，不配為人。”
郭瑜點點頭，又搖搖頭:“說得對，但不全對。”他翻開書，指著上面的字句，“你看這裡——‘事親者，居上不驕，為下不亂，在醜不爭’。孝道不僅僅是對父母恭敬，更是一種行為規範。居上位者不驕縱，居下位者不作亂，在人群中不爭鬥。這才是真正的孝。”
李弘認真地聽著。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移動。他的睫毛在光線下微微顫動。
“所以，”郭瑜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深長的意味，“一個人若是不孝，便意味著他違背了天地常理，破壞了人倫秩序。這樣的人，無論做什麼，都是錯的。”
室內安靜下來。
只有炭火噼啪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隱約的宮人腳步聲。
李弘看著書上的字，看了很久。那些字在陽光下泛著墨黑的光，一筆一劃，都像是刻在紙上。他忽然想起什麼，抬起頭，問:“師傅，那……如果一個人，做了很多事，那些事看起來是對的，但她的身份……不太合適，那算不算不孝？”
郭瑜愣了一下。
兩個侍讀也抬起頭，互相看了一眼。
“太子指的是？”郭瑜的聲音變得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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