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殿的燈火常常亮到深夜。
炭盆裡的火添了一次又一次，木炭燃燒的灰燼在盆底堆積成小山。書案上堆滿了各種文書、賬目、密報，有些是探子送來的，有些是婉兒自己整理的。墨香、紙香、炭火的氣味混在一起，構成一種緊張而專注的氛圍。
婉兒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一份賬目副本。
這是從某個鹽鋪夥計那裡弄來的——那夥計欠了賭債，婉兒的人幫他還了錢，換來了這份賬目。賬目上記錄著鹽鋪近一個月的進出貨情況。表面上，進貨量減少，銷售量增加，所以缺貨漲價。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進貨量減少的時間，正好是鹽價開始上漲的前三天。
太巧了。
婉兒拿起炭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二月十五，張明遠正式上任度支司郎中。
二月十八，長安幾家大鹽商同時減少進貨。
二月二十，鹽價開始上漲。
二月二十五，民間怨言西起。
二月二十八，御史臺王侍御史上彈劾奏章。
每一步，都卡得剛剛好。
婉兒放下炭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窗外的天色己經矇矇亮，晨光從窗紙透進來，將殿內染上一層淡淡的青灰色。遠處傳來宮人清掃庭院的沙沙聲，和早起的鳥兒零星的鳴叫。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霜雪消融的溼潤氣息。庭院裡的積雪己經化了大半，露出青石板地面，溼漉漉的，反射著天光。幾株梅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枝頭還殘留著零星的梅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顯得格外蒼白。
五天。
還剩下最後一天。
***
第五日，清晨。
婉兒帶著整理好的報告，再次來到立政殿正殿。武則天己經起身，正在用早膳。桌上擺著幾樣清淡的小菜，一碗粥，還有一碟蒸餅。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混著薰香，構成一種溫暖而熟悉的味道。
“娘娘。”婉兒行禮。
武則天放下筷子，用絲帕擦了擦嘴角，說:“坐。”
婉兒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將報告呈上。報告很厚，用線裝訂成冊，封面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鹽價波動調查詳錄”。武則天接過，翻開第一頁。
殿內很安靜。
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晨光從窗外照進來，在武則天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看得很仔細，一頁一頁，速度不快，但很穩。偶爾，她的眉頭會微微蹙起，但很快又舒展開。
婉兒安靜地坐著，雙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發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殿外的風聲隱約傳來，吹動著簷下的銅鈴。遠處有宮人走過的腳步聲，很輕，很快消失在長廊盡頭。炭盆裡的火燃得正旺，木炭燃燒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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