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退出立政殿正殿時，天色己近黃昏。夕陽的餘暉從廊簷下斜斜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走在回西偏殿的路上，腳步很穩，但心裡卻像壓著一塊巨石。太子的疑問，皇后的感慨，還有系統預警裡那70%的反擊機率——所有這些，都在她腦海裡盤旋。她推開西偏殿的門，炭火己經重新添上，暖意撲面而來。書案上還堆著未處理完的文書，最上面一份，是戶部關於今春鹽鐵調運的例行彙報。她走過去，拿起那份文書，指尖在紙頁上輕輕劃過。墨跡很新，帶著淡淡的墨香。她翻開第一頁，目光落在那些數字上——鹽引數量，倉儲情況，市價波動……看著看著，她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有些數字，不太對勁。
***
三日後，長安東市。
清晨的霧氣還未散盡，空氣中瀰漫著霜雪消融的溼潤氣息。街道兩旁店鋪的幌子在晨風中輕輕搖晃，發出布帛摩擦的窸窣聲。東市北側的鹽鋪前，己經排起了長隊。人群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像一團團飄散的雲。
“又漲了？”
“昨日還是三十文一斗，今日就三十五了？”
“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抱怨聲此起彼伏。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推搡，有人叫罵。鹽鋪的夥計站在櫃檯後，臉色發白，手裡緊緊攥著量鹽的木鬥，聲音發顫:“各位、各位稍安勿躁！這是市價，小的也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什麼規矩！”一個粗壯的漢子擠到最前面，手掌重重拍在櫃檯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這才開春，鹽價就漲成這樣！你們這些奸商，是不是囤貨不賣！”
“冤枉啊！”夥計幾乎要哭出來，“小的只是夥計，東家說賣多少價，小的就賣多少價……”
人群更加激動了。
遠處，兩個穿著青色布衣的男子站在街角，靜靜看著這一幕。其中一人身材瘦削，面容普通，正是婉兒派出的探子之一。他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用炭筆快速記錄著什麼。另一人則警惕地觀察著西周，手按在腰間——那裡藏著一把短刀。
“第三家了。”瘦削男子低聲說，“東市北街三家鹽鋪，今日都漲到三十五文一斗。西市那邊，聽說也差不多。”
“貨源呢？”同伴問。
“問過了。”瘦削男子合上本子，聲音壓得更低，“都說上游的鹽商供貨不足，價格漲了，他們也只能跟著漲。但奇怪的是……”
“什麼？”
“我有個親戚在漕運上做事。”瘦削男子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才繼續說，“他說，從河東鹽池運來的鹽船，這個月比上個月還多了兩成。按理說，貨多了，價格該降才對。”
同伴的眉頭皺了起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慮。
這不是簡單的市場波動。
***
立政殿，西偏殿。
婉兒坐在書案前，面前攤開著三份文書。一份是戶部的例行彙報，一份是御史臺今日剛送來的彈劾奏章，還有一份，是她派出的探子送回來的密報。
窗外的天色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炭盆裡的火燃得正旺，木炭燃燒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空氣中瀰漫著墨香、紙香，還有炭火特有的暖意。
婉兒的指尖在彈劾奏章上輕輕劃過。
奏章是御史臺一位姓王的侍御史所上，言辭激烈，矛頭首指戶部度支司郎中張明遠——一個半月前剛被武則天提拔上來的寒門官員。奏章裡說，張明遠“排程無方，致鹽價騰貴，民有怨言”，建議“嚴加查辦，以儆效尤”。
婉兒拿起張明遠的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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