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或許有野心，或許有手段，但此時此刻，她確確實實是在為他分憂，是在支撐著這個帝國在他病中不至於停滯！
而那些口口聲聲“祖宗之法”、“社稷為重”的老臣呢？在他病重時，除了上書勸誡、表示憂慮，可曾像媚娘這樣，實實在在地替他處理過一件棘手的政務？可曾體諒過他病體支離、獨力難支的苦楚？
他們維護的，究竟是“祖宗之法”，還是他們自己不容他人染指的權柄？
李治握著武則天手腕的手，微微用力。他看著她強忍淚光的眼睛，看著她這些時日明顯清減了些的臉頰，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依賴，有感激，有愧疚，也有被觸犯逆鱗般的惱怒。
“你不必如此。”李治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帝王的決斷，“你幫朕處理政務，是朕允許的。你做得很好，那‘備案記錄’，條理清晰，朕看了也覺得明白省心。何錯之有？”
“可是長孫太尉他們……”
“他們是老臣，是顧命，朕敬重他們。”李治打斷她，語氣漸冷，“但朕才是皇帝！朕的身體，朕的朝廷，朕知道該如何處置！皇后佐政，是朕的旨意，是為了大唐江山在朕病中不至於荒怠！他們不理解，是他們的事！”
他鬆開武則天的手，重新拿起那份奏章，目光變得銳利。
“這份奏章，朕駁回了。”
武則天心中一定，面上卻露出更加不安的神色：“陛下，這……這恐怕會讓太尉他們寒心。妾身實在不願因一己之故，使陛下與老臣生出嫌隙。不如……妾身暫且迴避幾日，等風波過去……”
“不必！”李治斬釘截鐵，“朕不僅要駁回，還要下旨！”
他提高聲音：“來人！”
一首侍立在殿外的高延福應聲而入，躬身聽命。
“擬旨。”李治坐首了身體，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久違的帝王威儀重新回到了他身上，“皇后武氏，性婉順而明事理，自朕染恙以來，朝夕侍疾，辛勞備至。更兼憂心國事，佐朕處理庶務，條陳清晰，處置得當，實乃賢德內助，朕心甚慰。特旨褒獎，賜帛千匹，金百斤。今後，皇后可繼續佐朕閱覽奏章，分理庶務，以解朕疾，以安社稷。欽此。”
旨意不長，但字字清晰，尤其是“可繼續佐朕閱覽奏章，分理庶務”一句，等於正式以皇帝詔書的形式，肯定了武則天參與政務的合法性。
高延福心中一震，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恭敬應道：“奴婢遵旨。”
“即刻去辦。旨意明發門下省，通告朝堂。”李治揮了揮手。
“是。”高延福躬身退下，腳步輕捷，轉眼消失在殿外廊柱的陰影中。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藥香嫋嫋。
武則天看著李治，眼中水光終於化作兩行清淚，緩緩滑落。她伏下身，額頭輕輕觸在榻邊：“陛下……妾身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信重維護……妾身……妾身唯有竭盡駑鈍，以報陛下隆恩於萬一……”
李治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髮髻，動作有些生澀，卻帶著難得的溫情。
“好了，媚娘，起來吧。”他低聲道，“朕知道你的心。有你在，朕……安心。”
武則天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著李治疲憊卻堅定的面容。她心中那塊懸了數日的大石，終於徹底落下。這一局，她贏了。不僅贏回了理政的權力，更贏得了李治公開的、正式的背書。
代價是，與長孫無忌等元老重臣的矛盾，從此徹底擺上了檯面，再無轉圜餘地。
但，那又如何？
路，從來都是一步步走出來的。絆腳石，踢開便是。
她擦去眼淚，重新端起那碗微涼的藥膳粥，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柔和與鎮定：“陛下，粥涼了，妾身讓人去熱一熱。您再用些，身子要緊。”
李治點了點頭，靠回軟枕，閉上了眼睛。方才一番情緒波動，似乎又耗去了他不少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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