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太尉府高牆深院，隔絕了外間的燈火與聲響。他背對著褚遂良和韓瑗，身影在燭光下顯得異常挺拔，也異常孤峭。許久，他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響起，不帶一絲情緒，卻字字清晰，彷彿淬過冰：“陛下既己下旨，此事……暫且如此。然，社稷之重，非一人之私意可改。我等身為顧命，受先帝託付，有些事，該做的，還是要做。”他沒有回頭，但褚遂良和韓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重新燃起的、決絕的光芒。書房外，夜風穿過庭院，搖動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是無數竊竊私語，預示著更深的暗流，正在這長安城的夜色下，悄然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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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三，麟德殿偏殿**
距離那場震動朝野的諫阻風波，不過短短數日。
麟德殿偏殿內，燈火通明。殿宇不算宏大，卻佈置得極為精巧雅緻。西壁懸掛著新繪的《春山行旅圖》與《百鳥朝鳳》屏風，皆是當世名家手筆。殿中鋪著厚厚的西域織花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八張紫檀木食案呈半圓形擺放，每張案上己陳設好鎏金銀壺、琉璃酒盞、青玉盤碟。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與從殿外飄入的、若有若無的初夏花香混合在一起。
這是李治下旨褒獎皇后輔政之功後的第一場宮中小宴。
名義上是“家宴”，但受邀者寥寥。除了帝后，便只有幾位在此次風波中“立場鮮明”或“出力甚多”的臣子。沒有長孫無忌，沒有褚遂良，沒有韓瑗。甚至連一向持重、態度曖昧的英國公李勣，也未在列。
婉兒侍立在武則天身後半步的位置，身著淺青色女官常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她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
李治坐在主位，臉色比前些日子略好，但眉宇間仍帶著病後的倦色。他今日穿了件赭黃色常服，未戴冠冕，顯得隨意許多。武則天坐在他身側，一襲石榴紅蹙金繡鳳紋廣袖長裙，髮間簪著赤金點翠步搖，妝容明麗，唇角噙著恰到好處的、溫婉的笑意。她正微微側身，低聲與李治說著什麼，李治聽著，偶爾點頭，臉上露出放鬆的神情。
下首左右，分坐著今日的“主角”。
左首第一位，是李義府。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嶄新的深緋色官袍，腰束玉帶，頭戴進賢冠，麵皮白淨，保養得宜的臉上堆滿了笑容，眼睛眯成兩條縫，正與身旁的許敬宗低聲談笑。許敬宗坐在他下首，同樣身著緋袍，但顏色稍暗，臉上也帶著笑，只是那笑容不如李義府那般張揚外露，眼神時不時地瞟向上首的帝后，帶著幾分謹慎的觀察。
再往下，是兩位皇室成員——年幼的太平公主被乳母抱在懷裡，好奇地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西處張望；以及一位略顯拘謹的年輕郡王，是李治的某個遠房堂侄，今日被召來作陪，顯然有些侷促。
殿角，數名樂工屏息靜坐，手中抱著琵琶、箜篌等樂器，尚未開始演奏。侍宴的宮女宦官們垂手肅立，如同殿中陳設的一部分。
“今日小宴，不必拘禮。”李治端起面前的琉璃盞，聲音溫和，“皇后這些時日，為朕分憂，著實辛勞。諸位愛卿，亦是忠心可嘉。來，共飲此杯。”
眾人連忙舉杯。
酒是御釀的葡萄美酒，盛在透明的琉璃盞中，色澤如琥珀，在燈光下流轉著誘人的光澤。酒液入口甘醇，帶著果香，後勁卻不容小覷。
李義府一飲而盡，放下酒盞時，聲音洪亮：“陛下聖明！皇后娘娘賢德佐政，乃社稷之福，臣等能略盡綿薄，實乃本分，當不起陛下如此褒獎！”他說話時，目光熱切地看向武則天，滿是諂媚。
武則天含笑舉杯示意：“李中書過謙了。陛下龍體欠安，外朝諸事繁雜，若無諸位臣工盡心輔佐，本宮一介女流，又能做得什麼？”她語氣謙和，姿態放得極低。
“娘娘此言差矣！”李義府立刻接話，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娘娘天資聰穎，明察秋毫，處理政務井井有條，便是許多積年老吏也未必能及！更難得的是心懷仁德，體恤下情，那河南道賑濟的章程，臣看了都佩服得緊！”他邊說邊搖頭晃腦，彷彿真心實意到了極點。
許敬宗也笑著附和：“正是。娘娘批閱奏章，條理清晰，切中要害，非深明政事者不能為。陛下得娘娘如此賢內助，實乃天佑大唐。”他的話比李義府更文雅些，也更有分寸，既捧了武則天，也點明瞭“賢內助”的界限。
李治聽著，臉上笑容更深了些，顯然受用。他又飲了一口酒，對武則天道：“媚娘，你看，眾卿都是明白人。”
武則天柔聲道：“是陛下與諸位臣工寬容，妾身不過學著做些罷了。”她親自執壺，為李治斟了半杯酒，“陛下少飲些，這酒雖好，卻不宜多。”
殿內氣氛漸漸活絡。樂工開始奏樂，是舒緩的《春江花月夜》。絲竹之聲潺潺如流水，與殿外隱約的蟲鳴相和。宮女們魚貫而入，奉上各色佳餚：玲瓏剔透的水晶龍鳳糕、色澤金黃的駝蹄羹、細切如絲的縷金膾、清香撲鼻的荷包裡脊……食器的叮噹聲、食物的香氣、酒液的醇香，交織成一片富貴安逸的圖景。
李義府顯然極為興奮。他本就善飲，今日又自覺是“功臣”，皇帝設宴褒獎，皇后溫言相對，這簡首是人生得意須盡歡的時刻。一杯接一杯，他麵皮漸漸泛紅，話也越來越多。
“說起那河南道賑濟的章程，”李義府夾了一箸膾魚，放入口中咀嚼，含糊不清地道，“娘娘處置得妥當，下面的人卻未必領會。就比如那御史臺巡查的人選，依臣看，就得派個鐵面無私的，那些地方官，慣會欺上瞞下……”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議論起政務，彷彿自己己是宰執中樞的重臣。
許敬宗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兩句，更多時候是微笑點頭，目光卻不時掠過上首。他看到武則天始終含笑聽著，不時點頭，似乎很贊同李義府的話。但許敬宗注意到，皇后那雙鳳眸深處，平靜無波，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姿勢優雅而穩定，沒有因為李義府略顯粗魯的吃相和越來越高的聲調而有絲毫變化。
婉兒站在陰影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到李義府唾沫橫飛地講述自己當年如何“慧眼識人”，在某個不起眼的職位上就看出某位官員“必非池中之物”，如今果然如何如何。看到他藉著酒意，開始含沙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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